“去拿炭盆熱水來!”
沈一拂的雙眸變暗了。
這十載人生,以為再不似少年衝動,此刻心中卻動了念頭,哪怕家宅不寧也在所不惜。
他回頭,看她望來,彷彿在問“他們為甚麼要這樣”。
“我帶你出慎刑司時,同我的父親說,你是我的心上人。他不信,沈一隅他……”他看她聽到沈一隅的名字哆嗦了一下,忙停下,只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福瑞帶了炭盆和湯婆子,又端來了一整盆熱水。
沈一拂伸手試了溫度,將盆推到她邊上,輕聲說:“慢一點放進來。”
她是真的太冷了,但還是聽從他的話,慢慢將腳探入溫水之下。
他強壓著自己的情緒,儘量、儘量不在這時候觸碰到她的面板。
外頭一陣嘈雜,好像是那些丫鬟婆子吵吵嚷嚷地往這裡來,福瑞衝出去同她們吵。
無法遏制的憤慨在胸膛裡燃起,他將湯婆子輕輕放進她懷中,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沉穩下來:“我這就將那些人都趕走,你等我,等我回來。”
他還未站起身,袖子一緊,回頭,是被她纖細的手指拽著。
她抬頭望他,問:“為甚麼……總要……我……等?”
凍得太狠,舌根都失去知覺,僅七個字,說的吃力而艱澀。
屋外風聲大作。
她本就在發燒,人是怎麼從臥房逃脫、再跌跌蹌蹌躲到這裡,都記不太清了,中途聽過好幾次聲響,以為是他找來,抬頭又都只是幻影。
“迷”“迷”糊糊間,腦海像是走馬燈似的浮過許多過往……
是十歲時,她在京郊看著他的馬車遠去,那樣等了三年,等來他在生日宴上對自己說要去美利堅讀書;三年又三年,辭別也成了不辭而別,別後又重逢,如今亦復如是……
今日,他同她說起“緩兵之計”時,她便想問,何故,何故有那樣多的情非得已?
若等待也有學位,畢業方得歸期,她也早該修滿了,不是麼?
雲知低著頭,手伸入大衣衣兜中,慢慢地捻出一張紙,伸向他。
他蹲下身,接過,將那張折成三疊的紙展開。
視線變得“迷”蒙,復又變得清晰。
淚低落在那張紅底金紋的婚書,上題字曰:喜今日赤繩系定,欣燕爾之。卜他年白頭永偕,妘兮琇兮。
兩人望著彼此的眼,空氣靜得駭人。
該要說點甚麼的,一時皆無聲。
是十年生死兩茫茫,到縱使相逢應不識……
而今,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她的淚灼燒著他的喉,噬著他的心,他忍不住伸手去拭,拇指拂上臉頰的那一霎,是真失了魂了,他低頭覆上了她的唇。
明知她病著,燒著,委屈著,可偏偏無法剋制,更不願控制。
雲知原本就在抽泣,這一吻根本避之不及,下意識想推開他,可他的力道太大,根本不容她反抗。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非是小心青澀,不是循序漸進,亦非攻佔掠奪。
是一別經年,尋遍眾生,見眾生皆無她,只得淪陷於過去。
他曾清醒的看著自己沉淪,也把這沉淪當做餘生,隔世經年,失去她的點滴分秒,數以萬計,恨不能一夕之間都找回來。
之前,他竭盡全力才能讓自己不靠她太近,但一旦靠近了,怎麼捨得放開?
直到嚐到腥味,才察覺到自己咬磨著失了力道,他才戀戀不捨放開她。
她的眼還漉溼著,喘著氣,應是氣急了,“你……”
“從今以後,再也不叫你等我了,好不好?”他問。
她只聽著這字面上的話,支吾著:“你……不是說要我先……離開……麼?”
“我反悔了。”他湊近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妘婛,我反悔了。”
忽然聽到這聲喚,她心怦然一跳,還沒來得及應聲,他又親了下來。
雲知躲不開,身子再往後,撞著書架,書嘩嘩落下一片。但一隻手護著她的腦袋,另一隻手攬握過腰,當腳底離地時,她聽到他說:“地下太冷,回床好麼?”
她以為他要帶她回臥室,想起那一屋子詭異的婆子丫鬟,她抗拒著,“不,我不要過去……”
“好,不過去。”
他連著毯子將她抱起,放在木榻上,輕聲問:“那就在這裡,好不好?”
書桌上的檯燈映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的,她訥訥問:“在這裡,做甚麼?”
這一問悄然掃過沈一拂的心尖,深邃的眼眸裡盡是她。
目光所及他的眸,湧動著太多看不透的情感,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像他,又不像他。
她不知,方才他輕言哄著自己說“別怕”的時候,自己卻是無盡的後怕他分明取得了沈邦的同意,沈一隅卻可以隨時派人進入他的院子對他的人為所欲為……只離開不到兩個小時,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若放她離開,她能平安回到上海麼?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真的能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