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妹妹的文章被社裡選中了,下一期《青年》會刊登出來。”楚仙微笑著說:“你這段時間這麼拼命努力,總也算是心願達成了,不得恭喜麼?”
“你哪聽來的?”
“通知欄上寫著,怎麼,你還不知道?”
雲知這才想起,上回好像是說一週之後會公佈文學社的評選結果,她一晚上儘想著馬老教授的事,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楚仙看她滿面懵然,又說:“你畢竟是沈校長親推的人才,得此殊榮,有甚麼好意外的。”
雲知聽懂了弦外之音,“這和沈校長有甚麼關係?”
“誰不知道北大一直想要招攬沈校長啊?這回你入選,不就等同於給沈校長面子麼?好啦,我就是為你高興嘛。”
雲知忍了忍,把“你有病”硬生生咽回肚裡去。她委實不願和這位三姐姐起口舌之爭,便起身罩上外衣,這回輪到楚仙不解,問她要去哪裡,雲知說:“姐姐都能為我高興,想必大家會更為我高興,我可不得去熱鬧啊。”
說著拾起作文字跨門而出。
人一走,林楚仙嘴角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砰”一聲,用力將門關上。
廊道前堆滿了人,雲知兜了一個大圈,往圖書室方向而去。
和楚仙單獨呆在一個空間,她寧可去閱覽室擠一擠,等關門回來,想必楚仙也該睡了。
這個時間的圖書室早沒了位置,她挑了幾本物理學的書,揀了份京報,找了個窗臺半倚著,心裡還惦著馬老的提議,心不在焉地掀開報紙。
某個版面一晃而過,她覺得哪裡不對,復又翻回,一眼看到一則尋人啟事。
刊登尋人啟事的是沈司令府,要找的人正是沈家二兒子沈一拂,甚至貼了清晰的近照,還有上千塊大洋的賞金。
她的心重重一跳。
沈一拂失蹤了?
不對,他和沈家既然斷絕了關係,不論多久不聯絡也實屬正常,突然刊登尋人啟事反倒是反常了。
雲知迅速將報紙翻到最前邊,找到了另一條關於刺殺沈邦的刺客險些被追捕到的新聞。
沈邦……刺客……沈一拂……尋人啟事……
她看著這幾個關鍵詞,心中生出了莫大的惶恐。
迅速放下報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三口氣,決定先打個電話給慶松。
電話區就在圖書館樓下,此時還排著七八個人,她心急如焚,不是沒想過“插”隊,但仔細一想,若是要找慶松說沈一拂,也不方便讓後頭的人聽去,只能等在最末。
學生們多是電話給家人,時間短的說一兩分鐘,有的人一聊就是十分鐘,輪到她時,距離圖書館關門只剩不到十五分鐘了。
圖書館的電話員著急上廁所,給她本子讓她自己記一下通話時長,就匆匆拋開了。
雲知左右四顧,四下無人,心正慌著,好在慶松的電話接通了,一聽到雲知的聲音,他都慣“性”似的緊張了,“小丫頭,你不是在北京學習麼,怎麼又來找我了?”
雲知飛快地道:“你看到報紙上的尋人啟事了麼?”
“甚麼尋人啟事?”
“是沈,是我們校長的……我在京報上看到的,他爹重金尋子,也沒講是哪裡失蹤,只尋人。”雲知聲音微微的抖,“我想問問,他有沒有聯絡過你……”
“上次和你通話之後,我有接過他一回電話,把你說的轉述過了,他說他有分寸。”
她緊緊握著話筒,深吸一口氣,試著說出自己的判斷:“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你、你不覺得這種特殊的時期,這樣的啟事,像是一種變相的……通緝令麼?”
雖令人不可置信。
慶松那頭默了一瞬,肅然道:“是也沒有辦法,我們又能幫得上甚麼忙?小丫頭,你們家校長上回說,如果哪天你電話我,讓我務必和你轉達一句話,你到了北京只管好好學習,其他事勿要理會。”
她一時沒留意慶松說的“你們家”這三個字,只道:“我……”
眼看著電話員回來,她說了聲“好吧”,掛上電話後丟了魂一般折返回圖書室。
距關門時間只剩下十分鐘,閱覽區零星幾人,她把拿起窗臺上的書,一一放回書架上。
如慶松所說,不論發生甚麼事,他們的確都無能為力。
可她就是忘不了臨別那一夜,他坐在床邊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要是早知這一面如此難見,當下她就該坐起身,問他究竟在電話裡聽到了甚麼。
最後那本《物理學概論》既厚且重,梯.子不知挪到甚麼地方去,她踮起腳尖舉高書,怎麼都塞不進去,給手心的汗一打滑,書角差點要砸中她的腦門,一雙寬厚的大手適時的托住了。
“謝、謝謝……”
“這本書起碼兩斤重,你這後腦勺,禁不起再得一次腦震“蕩”了。”
那人如是說。
若有一日,你想見到一個人,是時不我待,是不抱期望,是有千言萬語想問,是又無處可說,然後,他就忽然從天而降了。
那瞬間,你會如何?
雲知緩緩回頭。
他一手撐在書架上,另一隻手把書放回原位,卻微微彎著腰,這樣的姿態,這一方小小的空間,陰影覆蓋,如同被拘於他的懷中。
圖書館的燈熄了大半,使得他整個人輪廓都看不真切,但柔和的光斑落在他那高挺的鼻樑,深沉如靜水深流的眼眸看來時,世上除了沈一拂,又有誰呢?
“你……”她聽到了自己拔高兩度的聲音。
“噓!”他豎起手指,湊近:“圖書館內,要保持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