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然生了病,但自己不說,伯母姐姐們居然也沒察覺出來,等到兩三天,更多症狀頻頻冒出,她不得不叫幼歆幫忙遞假條,三伯母遠遠聽到她咳嗽,忍不住說:“雲知,伯湛還在客廳裡玩兒呢,你要是不舒服還是回屋裡休息吧。”
她本來也就是出來盛湯婆子的,聞言自回屋,也沒再出來。
大伯母總算還知道關切,午飯前就讓小樹將飯菜分好給她端屋裡去,中途詢問過一回要否讓司機送去醫院瞧瞧,雲知蜷在被窩裡,一個腳指頭都不想鑽出去,大伯母也沒勉強,吩咐榮媽煎一服受寒常用的草藥端進去,不一會兒聽說她發了汗,就由著她自己睡。
雲知也不曉得自己睡了多久,暈沉沉間,周圍的景緻彷彿都變了樣。觸手處,是熟悉的湖色緞被,紫檀床榻上的高梁上掛著如意繩墜,她愣怔了一下,轉過頭,見床邊額娘捻著勺盛湯藥,說:“躺好,還燙著呢……城樹,在外邊搗搗甚麼,沒看你姐病著呢麼!”
“我這不是怕那些煩人的知了吵著五姐了麼?”小七探了半個身子進來,袖子和褲腿都挽著,是十歲出頭的毛頭孩子模樣,一見床上的姐姐“撲哧”一聲笑出來,“姐!瞧你!你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去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前仰後合,沒瞧見額娘使的眼色,直到身後一聲冷哼,他一個激靈:“阿瑪……”
阿瑪斥他這不倫不類的毫無王府的體統,繼而跨進來問藥怎麼還沒喝,額娘說:“還不是妘兒怕苦,不摻冰糖不肯喝嘛……哎!”
阿瑪接過藥碗,示意額娘起來,他佔了座,舀了滿滿一勺,吹了吹:“良藥苦口,咱們妘兒早喝早好,不矯情……”
阿瑪說“阿”,她便呆呆張嘴,也不知怎麼,一連串淚水從眼眶中無聲流下來,阿瑪蹙眉說:“有這麼苦的麼?”
五格格搖了搖頭,她像一個迷路已久的孩子,“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們都不在了,我成了別人,住進了別人家裡……”
“傻孩子,燒糊塗了吧,瞎說甚麼不著邊際的話。”
阿瑪低聲笑她,額娘和小七也笑了起來,有那麼一時片刻,她真把眼前當做了現實,都沒來得及舒一口氣,忽聽“哐當”一聲落碗脆響,前一秒還在屋內歡笑的人,驀然間消失了。
忽爾,一陣腳步聲臨近,一個身穿豆青色錦袍、手持金陵扇的男人現身門前——是祝枝蘭,他摘下墨鏡,深不見底地瞳色帶著某種怨念的氣息望來:“姐,說話不算數的人,是你。”
彷彿是將她身體裡屬於妘婛的靈魂一絲絲抽出來,生生剝離軀殼,織出一副灰暗的顏色,泰山壓頂般地襲來,將這小小的屋子裡彌成一片怪石嶙峋。
而她在墜落,風聲呼嘯而過,所有美好都在消逝。
有一聲呼喚由遠及近,仿似縈繞在耳,又模模糊糊,分辨不清。
“雲知,雲知,雲知……”一迭聲又一迭聲。
“妘婛。”
當她聽清最後一聲喚時,一雙手接住了她,她感覺到自己落入一個懷抱之中。
她艱難睜開眼。
作者有話要說:別怪小七兇姐姐,他只是太患得患失了。也別怪小五不理解小七,她只是因為最親的人陷入泥潭而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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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病來山倒
沈一拂是前一天傍晚五點半回到的上海。
從火車站一路趕回來,回到洋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恰是放學回家的時間段。
整出行李時,他還不時惦記著開口窗外,倒是有幾個滬澄制服的學生,或騎車或步行,但都不是她。他索性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了,簡單拾掇了一下,煮了碗素面,便伏案投入到工作中。
一晚上下來,他神有些分散,中途去過幾次陽臺,她房間窗簾始終是拉上的,好不容易等到燈亮了,也不見裡頭的人出來。
應該是在做功課吧。
沈一拂將二樓朝北的兩個屋燈都開了,想著她應該能看見,也才片刻不到,又見她屋裡的燈熄了下去。
他心想:才八點半,應該不會睡覺,莫非是見他回來,過來了?
沈一拂回到書桌前狀似工作起來。只是等了二十多分鐘也沒等到人,又想是否路上出了甚麼岔子。
他披了件外套出來,五分鐘的腳程來來回回踱了兩輪,又回到客廳電話機前,給慶松去了個電話:“你能不能幫我給林公館打個電話,找一下雲知。”
那廂加班到昏厥的慶松聽懵了,“你自己不會打啊?”
“我不大方便。”畢竟校長髮言過,萬一接電話的是她家姐妹,很容易認出。
“我看你是不大清醒!再見!”慶松毫不猶豫結束通話。
不一會兒,雲知屋裡的燈又亮過一陣,沈一拂意識到確實是不太清醒了,洗了個熱水澡,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熬到半夜方才去睡。
第二日起了個大早,七點就到了學校,白石先生看到他都有些驚喜:“一拂,你不是說最快後天才到麼?”
“嗯,提早了。最近學校還好麼?”
“過得去吧,有老賴幫襯著也沒出甚麼大事……”
白石同他交待了一些學校近況,見攢了兩大沓的材料堆桌上,又大致揀了緊要的工作事項說,翻到一份關於學生處分的文件:“哦對了,開學檢查書還有罰抄都在裡邊,我是覺得林雲知同學的處罰有些多餘,要不就劃掉吧……”
沈一拂點了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停留在她那份毛筆檢討書上,只一眼,就不自覺揚起笑,白石說:“既然如此,這檢討也就撕掉吧……”
“我來處理吧。”沈一拂順手一折,放入抽屜裡,“她最近課上的如何?”
白石以為這是要問雲知表現,“上課專心,功課也做的很仔細……”
彷彿被表揚的是他本人,沈一拂另一邊唇角也揚起,又聽白石說下半句:“就是這兩週有些太拼了,課餘活動也不怎麼參加,這不就把身體熬壞了……”
“甚麼叫熬壞了?”沈校長抬頭。
“她昨天下午開始就請假了……”白石沒說完,就聽到有人叩門,見楚仙捧著本子,示意她進來,“來了。這次新文學社舉辦的文學獎是面向全國中學,入選了是可以去北京的大學參加半個月的集訓,機會難得,要好好把握……”
楚仙乖巧點頭,將作文字和表格一起遞過去,趁白石先生翻看時,餘光不時瞄向沈一拂。
白石先生大致看了下篇幅和格式,“嗯,我先看看,你回去上課吧,下午放學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