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你說阿瑪的產業?他走之前,陸氏那個賤人就把地契、房產都帶走了……我是東拼西湊、借債給阿瑪辦的後事,這是他臨走前囑咐我的,愛新覺羅家的體面,哈哈哈,我這沒有用的兒子,總不能連他這最後一個要求都辦不到吧?可誰能想到呢,這最後的一次‘體面’,送我上了天津的頭刊——你弟弟我人生中第一次上報紙,標題是‘滿清雖亡,親王之子愛新覺羅城樹奢靡之風未敗,堪稱前朝之敗類’……”
“都能來踩我一腳,就連街邊的乞丐都可以來罵我一句清狗!”
“那個時候,你在哪裡?”
祝枝蘭豎起左手食指,先指了一個“一”,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一個人就活不了,而是……只剩我一個了。”
雲知透過依稀水氣,看著祝枝蘭模糊的面孔,想起兒時他撒嬌時她哄著他會護他一輩子。
“姐,說話不算數的人,是你。”
“是你先走了,額娘才那般傷心,你們一個一個的走,本是誰起的頭。”
他擲地有聲,一字一句開著刃,清晰無誤鑽入她的耳朵裡,沿著血流,釘在心上。
祝枝蘭緩緩抬起頭來,意識到自己把話說重了,又道:“好在,如今你回來了,你我既是唯一的親人,我只盼著你不要去理會別人口中所謂的是非,好麼?”
雲知張了張口,一個“好”字到了嘴邊,到底沒有說出口。
祝枝蘭的眸光瞬間黯然下去。
這時,“篤篤”兩聲敲門之響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外邊有人道:“七爺,劉市長到了,在會客廳等您。”
祝枝蘭拿出手帕擦乾眼淚,又戴上墨鏡:“若你不願留在這兒,我讓人送你回家。”
雲知當然沒坐他的專車。
今夜風大,坐黃包車上,珠串的眼淚都能被打散。
耳畔不斷迴響著小七的那幾聲詰問,直到回家關上門,躺在床上,依舊揮之不去。
她對自己說,小七隻是說的氣話,但心裡又有另外一個聲音——也許那些話他在心中早想過千遍萬遍,直到今日才脫口而出。
如果當年她沒死,或許額娘之後也不會重病離開,而小七……哪怕在阿瑪額娘離世的時候,她能陪著小七一起守在孝堂裡,也許他都不會走上這條路。
那個時候,她是死者已矣,但對小七而言,卻是凡塵俗世的棄兒。
方才,小七迫切而又充滿期盼望來,她知道的,他只是渴求一個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能無條件站在他身畔的親人,僅此而已。
至少在那一刻,她該答應的。
可是,她做不到。
若連她也默許,他在這條路上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然而,未曾經歷過宣統三年,沒能從1911年一起熬過來,哪有立場勸人“改邪歸正”。
可生老病死,福禍旦夕非她所願,這又豈能作為自責之過?
雲知一遍遍自我懷疑,又一遍遍自我開解,告訴自己過幾天小七找個機會將話說開,也許就沒事了。
之後幾天,祝枝蘭沒再主動聯絡過她,她也試著打過一次電話,卻是徐畔接的,說:“七爺在會客,他先前吩咐過,若是小姐想見他了,直接來鸞鳳園就好。”
雲知聽這語氣,是這傢伙還彆著勁,想等她先低頭。
她“啪”放下電話,心中雖堵,總算還能將精力都投入課業之中,除了吃喝睡之外就是學習,也算是過一日算一日。
只是這種狀態持續沒多久,許音時就發現不對勁了。
“你最近怎麼了?一天到晚都埋在書本里,也不怎麼愛說話。”
“有麼?”雲知打了個哈欠。
“從上次大都會回來你就這樣了……是不是傅聞又想甚麼花招為難你了?”
“那倒沒有。”
說起來,她放了傅聞鴿子,本以為這小爺勢必要找她岔,沒想到第二天他不僅主動將包還給她,還說“交往這件事要不再考慮考慮”“就當做我欠你一個人情”“你就不要和其他同學提及”諸如此類的話。
雲知也沒甚麼勁頭去關注傅小爺滾輪似的心理波動,連帶著對周圍的事物都產生了鈍感力——就連寧適好幾回在她班門前兜圈子、或是在操場擦肩而行她都沒察覺。
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若是念好書,能食其力,以後是不是就可以帶著小七生活了?
她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麼的不切實際,但除此之外,又好像找不到別的出口。
她需要更快跨越瓶頸。
沒日沒夜的學習當然頗有成效,然而,超負荷的學習沒能持續多久,雲知發燒了。
嚴格來說不是她自己發現的,是許音時下課拉她時摸到了不對,於是不由分說拉她去找校醫,一量體溫37.8°,慕醫生給她檢查了喉嚨說:“扁桃體充血。”
儘管發燒,她也並沒有感覺太不適,只問:“還能上課吧?”
“你這是疲勞引起的抵抗力下降……”慕醫生在藥袋裡塞了根溫度計,“多聽幾節課也不是說不行,自己實時監測,過三十八度五就先吞一粒藥……”
雲知連連應好,等出了醫務室,許音時勸她回家,雲知說:“過一陣就是月考了,我還有很多知識都還是半知半解的,這一回家,又得落下多少……”
“你不是說請家教麼?”
“大概暫時請不了了,不好意思啊小音,本來說好了帶你一起……”
“我沒甚麼,怕你累著了。”許音時還是覺得她哪裡不對,擔憂摸她額頭,“真的還好麼?”
雲知點頭:“小感冒而已,多喝熱水,睡一個大覺就沒事了。”
說著沒事,臨近正午體溫一度飆到了三十九,服過藥後又降下來了,雲知心道這身體果然扛造,連喝了幾壺溫開水,又這樣混了一天課。
只是夜裡體溫又會反覆,雲知只當是感冒的正常過程,沒當回事,吃過藥後次日醒轉,雖說精神仍沒見好,但溫度下來了也不算難受,又正常上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