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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2022-03-08 作者:容九

是一首簡單的江南小調,雲知記不得曲名,但依稀也對這調子有點熟悉。

許音時的唱法談不上多麼有技巧,但她的音色透亮、空靈,宛如翠鳥彈水,直唱到人心坎上,雲知一時聽得失神,等餘音褪去,教室靜默須臾,方聽眾人鼓起掌來。

考核老師連連點頭,應是滿意了,但瞅向雲知時神色又斜了回去,楚仙知道她的名額是父親硬塞進來的,便想幫著暫打個圓場:“我妹妹年齡還小,雖然她現在甚麼也不會,但只要有心……”

“老師,我會的樂器教室沒有,能多給我一天時間麼?”雲知問。

小東門自是名店從生,附近的里弄亦是南北雜貨,樣樣都有。

放學後,許音時帶雲知去逛樂行,但見巷子邊擺著各種小攤,除了琳琅滿目的簫笛壎笙外,還有不少聞所未聞的民間樂器,雲知忍不住感嘆:“沒想到連樂行都能整來這麼一條名堂來。”

“只要能掙錢,別說是紅事白事,連燒香拜佛都能折騰出一條龍生意。”許音時拉著她的手,在一家名為“萬利琴行”的商鋪前停下,“你若只想買小玩意兒,外邊這些都能湊合,要想正兒八經的買把好的琴,這兒算得上是整條街最靠譜的一家。”

雲知問,“你怎麼知道這家靠不靠譜?”

“這家店的沈老闆是我爸爸的朋友,他們家的生意可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許音時推開門,“你得留神點,別磕著碰著了,我聽說有不少琴都是古物呢。”

是不是古物不得而知,單聞著空氣中漂浮的古木香,雲知便曉得這裡的東西都不是凡品。

見有客人進來,前臺的夥計熱情上前來,“二位小姐想看點甚麼?”

鋪面不小,陳列出來的民俗樂算得上是齊全,光是古琴就分了五絃的、七絃的,古箏的品種就更多了,許音時瞅不出門道來,問雲知:“你會哪種?”

雲知目光徑直掠過排列較顯眼的,一路往內廳走去,實則那些板材和漆面皆是精美,但她自幼瞧慣了稀世名品,但看琴面紋理及灰胎,便知曉都不是上品,直走到貨架另一頭的茶座邊,見到桌上擺著的一張較為古樸的瑤琴,方才駐足細瞧。

許音時這琴既沒有雕花刻紋,也不如其它的光鮮亮麗,便道:“咦,這是舊琴吧?”

雲知拉開椅子,坐下身,不等夥計開口,左手壓弦,右手撥絃,“咚”一聲,滑出韻響。

二樓會客間內,琴行周老闆見客人跟前的茶涼了,討好似地重新倒了一杯。

“能把京城第一琴師程老請來親自為‘鸞鳳園’的新戲奏樂,祝七爺,恐怕整個大上海也只有您有這份面子了……”

“祝某不過是仗著點故日的情分,以曲會友罷了。”被稱之為“七爺”的青年人看去至多也就二十多歲,坐在屋裡也沒摘掉墨鏡,身上穿著青黑色的長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裡頭豆綠色的秋綢,是一股京味極濃的老派作風。

周老闆說:“您謙虛了。誰不知道您七爺是京城梨園的行家,如今到了上海,您開的鸞鳳園、和鳴都會也是場場爆滿、夜夜笙歌……這上海灘啊,追逐洋風、興洋學本是因時制宜、因地制宜,但總也不能讓人喧賓奪主,舍了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是?”

“中國人始終是中國人,骨子裡喜歡的東西是不會變的,咱把洋人的好處學到手,才不致頻頻讓他們撈走我們的好處。”祝七爺也不去碰他推來的茶杯,只攏了攏袖子,“周老闆家的琴自是正統的,只是像程老先生那樣的人物,就算是演出也都用自己的琴才稱手,若要祝某說服他改用萬利琴行的琴,怕是愛莫能助啊……”

“那是。”周老闆訕笑說,“我不指望程老親用,但他的隨行徒弟若能奏我家的琴……”

從周老闆開始說到“夜夜笙歌”,就隱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琴音,祝七爺起初沒太留意,聽著聽著卻是坐直了身子,微微變了顏色。周老闆本還想繼續談生意,聽七爺做了個噤聲地手勢,也聽到了琴音,雖才幾聲響,已然聽出曲音幽谷,淳淡中有金石韻,不覺訝然。

樂曲停在了一個節點上,沒有繼續往下奏,祝七爺等了等,沒坐住,忙起身便往下樓踱去,摘下墨鏡,一雙明眸往茶座上掃去,琴仍在,而店內除了夥計之外並未見到其他人。

周老闆問夥計:“剛剛彈琴的人是誰?”

夥計以為老闆是不樂意古琴讓人動了,忙答:“是個女學生,就撥弄了兩下,我說這琴是老闆的私藏,不給賣的,她聽後就走了。”

“女學生?”周老闆更是驚異,“我聽琴音,還以為彈琴的至少該是個……呃,七爺?”

祝七爺三步並作兩步推開玻璃門,然而入了夜的市集熙熙攘攘,人行如織,上哪兒去尋個女學生?

周老闆跟上前來,困惑問:“七爺,您這是……”

“沒甚麼。”祝七爺將墨鏡重新戴了回去,“興許世間好曲大同小異,聽錯而已。”

第二十八章來而有往

回家路上,許音時盯著雲知手中的壎,還是忍不住嘀咕:“你古琴彈的那麼好,為甚麼不用琴呢?那把不賣,還有其他的啊。”

自是與琴無關,她也是摸到琴時才忽然想到的。

真正的林五小姐前些年都蝸在鄉下,多半沒有機會學到瑤琴,她何必為了應付社團就惹來家人的懷疑,製造新的麻煩。

“我就會那麼幾曲,現在課業重,沒法子在這上邊花費那麼多精力。”雲知晃晃手中的壎:“這就不同啦,沒有那麼多繁複的技藝可言,需要時幫著和個聲,能矇混過關就好。”

許音時略感遺憾的點點頭,回想了一下方才聽到的曲調,問:“你奏的那首是甚麼曲子?我分明是第一次聽,又覺得韻味十足,是古人譜的曲麼?”

“哪是甚麼古人,是我弟弟作的曲。”雲知不覺露出一點微笑,語氣似有緬懷之意,“他打小就喜歡看戲聽曲,兩三歲的時候就盯著戲臺瞧大半天,坐凳子上挪都不挪的,七歲的時候拜過名家為師……後來家中長輩覺得沉迷曲樂是玩物喪志,便不讓他接觸了。”

許音時“啊”了一聲,“曲樂是藝術,又不是遛鳥鬥蛐蛐,怎麼能剝奪他的興趣呢?”

“哪怕現在,大部分人不還是認為男兒讀書入仕方是正道麼?只是我弟弟心裡始終對曲樂記掛在心,獨自溫書時候也會自己哼著小調,自己作曲解饞……”雲知頓了一頓,“他作了曲,又無法碰琴,就來找我幫忙彈奏,或是參謀或是品鑑……我嘛,原本只是怡情,被他纏得沒轍,不得不下點苦功,倒成了他私人的琴師了。”

許音時忍不住笑了,“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之前你提過家裡有弟弟喜歡把玩扇子,就是他吧?”

“嗯,他喜歡作曲,也喜歡畫扇。”

“畫扇?那一定是個很有趣的人。”

雲知笑了,“我看呀,也就只有你會這麼想。”

許音時說:“我以前也不懂這些古玩扇面有甚麼意思,後來我遇到過一個人,才改變了這個想法。”

“甚麼人啊?”

“反正……有這麼個人。哎呀,我怎麼把話題給岔開了,你弟現在人呢?也在上海麼?”

她垂眸,“我也不曉得。”

“啊?”

印象中的七弟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兒,左一句“五姐”右一句“五姐”,小嘴一張一合地變著花樣撒糖,家中兄弟姊妹沒有人不疼他的。偏偏他打小就喜歡圍著她轉,大抵是一母同胞的情分,哪怕成天受她欺負哭成包子,也從不敢同她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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