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的巡捕看雲知乾站著,替她拉了把椅子:“林小姐不用擔心,劉處長親自打了電話過來,我們哪敢怠慢沈先生?只是今晚這案子還有不少細節需詳詢,做筆錄也得費些時間,你稍坐片刻,喝杯茶,沈先生很快就出來了。”
雲知哪有坐下來喝茶的心思。
兩個小時前,她和沈一拂陪同伯昀上了救護車,一到慈仁醫院,急診科同時推來四五張急救床,夏爾、書呆子、單子他們都躺在上邊,症狀和大哥如出一轍,都是面色赤紅,四肢痙攣,嘔血不止。
老張說送他們回學校的途中發現不對,忙送到醫院來,一口氣來了一批病號,全院的值班醫生都出動了,診斷結果和沈一拂判斷的差不多,中毒成分含有三氧化二坤和乙醇。
聽醫生解釋完,雲知和老張的臉色同時嚇得煞白。
醫生說:“好在你們送來的及時,洗過胃後初步脫離危險了,不過還需留院觀察,補充維生素和生理鹽水,以防脫水和休克……幸好,這吞服砷化物的含量要是再多些,一旦引發了急性腎衰竭,那就兇險了。”
“不就是去館子吃頓飯,怎麼就吃上砒。霜了?”老張急得在走道團團轉,“不對啊,五小姐,你不也和大少爺一起吃飯麼?若是吃岔了甚麼,你們怎麼沒事兒?”
雲知的腦海裡飛快晃過今夜桌上所有的飲食——其他人都碰過,唯獨她和沈一拂沒沾的,是那瓶加了醋的葡萄酒。
此時亂作一團,尚沒來得及捋清楚這裡頭的因果關係,醫院外就響起了警車的鳴笛,隨後,進來了兩個警探,說是在民都薈的酒裡查到了毒物,請他們去巡捕房問話。
沈一拂聽他們也要帶走雲知,蹙起了眉頭:“這位林小姐尚未成年,此事與她無關,何況她的兄長尚在急救。”
“沈先生不必擔心。我們已經問過醫生,林小姐的堂兄已脫離了生命危險,也通知了家屬,人很快就能趕來。”年輕的警探道:“作為現場重要證人,請她巡捕房去做筆錄是流程所需,還希望沈先生不要為難我們辦案。”
沈一拂正待開口,雲知說:“我去。我也想早點把害我哥的人給揪出來。”
說是“請”字,但開車的警探一路上頻頻回頭,不給兩人甚麼機會交流,儼然是把沈一拂看成第一嫌疑人盯梢了。
雲知自知他是絕無可能下毒害人的。
但毒若確實來自於那瓶酒,怎麼證明是別人下的?他說那瓶酒是他外公所留,萬一是許多年前有人要害他的外公,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警車也就拐了三個彎兒,雲知的腦子裡已是山路十八彎,她恨不得調動自己全身的心眼兒,好找到突破點讓他擺脫嫌疑。
沈一拂看她小小眉毛緊緊揪著,只當她是怕的緊,下車時說:“如果做完筆錄我還沒出來,先回醫院去。”
言罷,他隨警探步向訊問室去,她則留在大廳。
再後來,負責詢問她的年輕警探接了通電話,火急火燎地趕到詢問室去,等回來的時候態度大變,專程她泡了一壺熱茶,客客氣氣的,全程沒有問過一句難為的話。
想必是上頭有人好辦事。
雲知這才收起不必要的擔憂,把關注點轉回了事發前後。
人家警探還想走過場,反倒是她滿腹疑問,一會兒問“確定只有酒瓶子裡有毒嗎”,一會兒又問“有沒有檢查擺外邊的醬料臺”,想了想又說:“那酒一開始蓋子打不開,夥計去廚房開瓶,說不定是在那檔口被人下了空子……民都薈的後廚都查問了麼?”
“現場仍在取證,要不咱巡捕房哪會這麼清淨?”年輕的陳警探一邊記錄一邊笑道:“林小姐,再問下去,我都快搞不清楚咱倆誰是警探了。”
“我只是想盡快幫我哥查到兇手。”這一句捺低了聲。
陳警探又忍不住咳了聲,“你堂哥尚且健在,下毒的人怎麼能稱之為兇手。”
“……”
約莫是因為周圍沒人,或是因為對著小姑娘,這位年輕的警探忍不住想要賣弄一二,便道:“通常坤毒要是置於酒瓶中超過半個小時,酒水會變色,我個人是認同開瓶後下毒這個觀點的。當然具體的還得等現場勘驗的報告才能下結論……如果你想到甚麼可疑之處,不妨說說,比如那個幫你們開瓶的夥計,有否舉止不妥……”
她想起接住酒瓶那一瞬的畫面。
“有。”雲知身子微微一傾,“不是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
她重新回憶了一遍,很肯定說:“帶著酒出去的,和送酒回來的,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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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室的老警探記完最後一句話,特意起身握手:“勞煩沈公子來走這一趟,之後有訊息我們會隨時通知,請問現在沈公子府上住址是……”
“我就住大南大學校舍。”沈一拂道:“王探長還是叫我沈先生就好。”
“噢噢,沈先生真是勤儉樸素啊,我聽說近來沈司令……”
“篤篤”兩聲敲門聲打斷了話音,老警探收斂了一臉奉承的笑容:“甚麼事?”
陳警探開門進來,“頭兒,那位林小姐說送酒的夥計和拿酒來的夥計是兩個人,沒準是外人混進來冒充的……”
“那還不容易,帶她去民都薈認認人。”
“不妥。”沈一拂一口回絕。“人沒抓到,讓人知道林小姐認得出嫌犯,有風險。”
老警探一時犯難,“那這……”
“聽、聽我說完,林小姐畫了幅肖像,要不我們先看看能不能用……”年輕警探說著,遞出了一個橫格筆記本,上面畫著一張手繪圖。
沈一拂先接過手,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這副肖像圖用的是鋼筆,手法則是傳統的工筆畫法,儘管不如素描寫實,但筆鋒細緻,畫中人的輪廓與神情,很容易讓人辨識出來——彼時他正與伯昀攀談,並未留心送酒的人,此時看到這張畫,竟大致想起了那人的樣貌。
老警探湊上前來看,“喲,這神態抓的很可以啊……都趕上專業的了。阿陳,你就拿這個去現場核對……”
陳警探伸手拿回本子,拽了一下沒拽動,見沈一拂還握著,訕笑了一下提醒,“先生?”
他眸色之深邃宛如盯著了一個通緝犯。
陳警探不由問:“沈先生,您……認識?”
沈一拂搖頭,目光仍未移開。
兩個警探相互對視一眼,均有些莫名,片刻才等到他將本子遞回來,“陳警探,如果用這幅畫去現場核對,別提誰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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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知在大廳等著,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去,本想問問情況,但看沈一拂神色有些複雜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