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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022-03-08 作者:容九

徐郎中鬆了一口氣,安上窗,推著妻子到另一頭去,殊不知,沒出幾步,漆夜中一雙黑溜溜的眼倏然睜開。

她緩緩坐起身來,外頭說話聲隱約又起,夾雜著夜風,聽得不大真切。

但是身上的粗布麻裳、被褥的觸感,都真實的可怕。

這不是夢。

在妘婛恢復意識的第三日夜裡,終於接受了眼前這個無稽的事實。

不論多麼荒誕,她確實是死在了將軍府裡,重生於一個破落的仙居小村。

妘婛不知道老天如此安排的用意,多抵是看她死得太過冤枉,才大發慈悲給多一次活命的機會。

時隔九年,滿清政府被推翻,家早就沒了,回去是不可能了。

不論是孃家還是……夫家。

前塵往事想來燒心,她沒有傷秋悲冬的精力,便不難為自己,轉而將重心挪到了這個叫雲知的鄉野丫頭身上。

這幾日,她大致從徐氏夫婦口中打聽出一些基本狀況:雲知的父親名叫雲博約,三年前搬到這個村莊,同其他村民一樣以耕田為生,但還多了修築水壩的技能——仙居縣幾個有名的橋壩皆出自他的手筆,因使當地免受孟溪南侵,村民都尊稱他一聲雲先生。

徐郎中家中祖輩行醫,在村子裡算是肚子裡有墨水的那個,難得來了個志同道合之輩,關係自然近了,是以在雲家出了這樣的事,才能慷慨收留故友遺孤。

這副軀殼的主人年方十六,因常年混跡莊稼地膚色黝黑,渾身上下除了一雙眼睛還生得頗為靈動,其餘的實在無可取之處。

妘婛也不知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作為一個從小美到大、養尊處優的格格,她自知無傍身之技難存於世,照目前的情勢,能在徐郎中家留多久是個未知之數,若尋不到一個穩固的棲息之所,等著她的恐怕還是死路一條。

不知是否徐氏提及的“蘇州人氏”給了她啟示,腦海中無端閃過幾幕屬於雲知的記憶,她心念微動,冒出了一些模糊的猜測,猶豫了大半夜,還是決定走一趟雲家看看。

天剛矇矇亮,她悄然爬窗而出,一路朝西坡方向而去。

徐氏提過,這條路直抵雲家,不過四五里的距離,沒走多久就見著了那被火焚的面目全非的屋舍。

妘婛壯起膽子上前,在房子外繞行了一圈,看到窗臺下躺著幾枚弧形釘,窗縫上隱約可見好幾個戳孔,而黑漆漆的門板上本該是掛鎖的地方,則空出了一塊木白色。

果不其然,有人蓄意縱火。

由於門窗被人從外頭封住了,所以雲知最後的回憶裡,父親拎起凳子拼了命的砸門砸窗都出不去。

這麼看,縱火的人還專程來清理過現場,拔了弧釘帶走了鎖,以這個村子的侷限,看不出端倪也很正常。

妘婛跨門而入。

房舍不算大,樑柱卻是討巧的榫卯結構,不論是採光還是佈局都比徐郎中家高明許多,哪怕焦成炭了,仍然看得出傢俱的擺放、陳設有講究,全然不像個農戶的家。

她心道,這雲博約不僅懂得修築堤壩,連蓋房子的手藝都有名匠之風……這樣的人,為甚麼會甘願在這破落的小村莊生活五年之久呢?

不是歸園田居,十之八九就是避難了。

妘婛蹙起眉。

如果這場火災與此有關,那兇徒得知她未死,很有斬草除根的可能啊。

回味過來,她不覺打了個寒噤,就在欲要溜出門的剎那,這個屋子忽然給了她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一陣眩暈襲上心頭。

恍惚間,坍塌的黑牆褪色歸位,仿如場景重塑一般,輾轉呈現在眼前的是刺眼的火光。

她看到雲博約奮力的在撲火,他的妻子則抱著女兒蜷在角落處,只是火勢太大了,雲博約眼見逃生無望,就回過身拉著妻兒往後方去躲避。

循著雲知的記憶,妘婛“跟著他們”步入廚房,見雲博約關上門,走到蓄水池邊,將封口的石墩挪開,露出一個洞口來——這渠洞應當是用來汲取外頭的水源挖的,成年人爬不出去,孩子卻能勉強鑽過。

雲知母親看到了女兒的生機,眼睛都亮了,“快……快快,知兒,快從這兒爬出去!”

“不,我不要一個人走,我怕!”

“知兒別怕。”雲博約將身上的布兜解下,斜系在雲知的肩上,“這兒……有蘇州的住址,你去找你祖父,他會庇佑你平安的。”

“我不要!”雲知一把抱住了母親,“我要和阿爸阿媽在一起,我不要走!”

母親急壞了,將她一把扯開,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吼道:“你走不走!”

雲知好似被打懵了,雲博約順勢把她推到洞前,蹲下身輕聲說:“死不難,等火燒進來,一下子就結束了,阿爸阿媽不怕,但是這裡……”他指著女兒身上的布兜,“這裡有太多人的心血,要是就這樣毀了,那阿爸阿媽才是死不瞑目!只有你好好活著,才不會讓我們白白犧牲……”

他鄭重望著雲知道:“雲知,你是阿爸唯一的希望,阿爸,能夠相信你麼?”

記憶在此處戛然而止,當雲知鑽入洞中,周遭的幻象消弭,恢復了原樣。

感到眼眶下的溼潤,妘婛抬手一抹,怔怔看著指尖上的眼淚。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明明不是同一個人,這死別之痛,她卻能清晰感同身受,一時間,她竟分不清是自己附上了雲知的身,還是雲知附入了她的魂。

閉上眼,能身臨其境的感知到一個小小的軀體在半是水淹的溝渠中爬行,卻在途中不知被甚麼勾住了布兜,而後一股濃厚的煙霧湧上來,將一切湮滅。

妘婛掀開纖長的睫毛,呆呆盯住洞口,喃喃道:“原來她是這麼死的……那布兜……”

極可能還留在洞內。

她俯身觀察了一陣,確定水位不高,試著朝裡邊爬爬看。

被煙燻過的水渠混著一股嗆鼻的味道,妘婛憋著氣,沒挪多遠,就覺得身上沾水之處著實粘膩,但還是強行忍下,咬牙往前而去。

總算沒有白白遭罪,爬至尾端時,她看到了卡在鐵鉤上的布兜。

洞外是一片野草林,這會兒太陽昇起沒多久,四下無其他村民。

妘婛擰了擰衣裳上的水,別起褲腳,仍覺得遍體冰冷,索性也不再講究,就著一棵古樹旁坐下,將布兜裡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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