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軒轅凌日默然走出朝堂。
午後的日光落在他的肩頭,寥落中又有幾分暖意。
群臣從他的身邊悉數而過,有人偶爾駐足,卻也只是露出憐憫的神情,最終甚麼都沒說還是離去了。
軒轅凌日轉身抬頭,在高高的角樓上看到了那個嬌小的身影。他的唇角緩緩凹陷,轉身行向角樓。倚立在樓邊的女子見到他的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
“殿下。”
“貝兒,這一次你該不會又說自己是在賞雪吧?”
王貝兒愣住了,她從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笑容,冷峻的冰川融化,顯露出最柔和的線條。
“奴婢……奴婢是……”
“我就要去滇川了。”軒轅凌日來到王貝兒的身邊,背脊抵著牆,側目低眉。
王貝兒吸了一口氣,良久眼淚滑落下來。
軒轅凌日的手指掠起她的淚,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在冬天裡是不能隨便落淚的嗎?臉上會結冰碴的。”
“眼淚是鹹的,不會結冰的。”
“是我要去滇川,又不是你去,你哭甚麼呢?”
“……是奴婢的錯……如果不是奴婢……殿下也許就不用去滇川了。”
軒轅凌日沉默了許久,一陣冷風襲來,王貝兒打了個顫。
“我聽說五弟的皇子嬪差點兒出事,也知道有人威脅你,看你現在的模樣,多半他們還拿了我來威脅你吧。沒想到前朝的鬥爭竟然連你都被捲進去了。父皇將你押入內刑司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沒有做任何背叛皇子嬪的事,因為你有你的原則,哪怕頭破血流刀山火海,你也會遵循自己的原則。”
“甚麼原則?”
軒轅凌日輕笑一聲,有甚麼悄無聲息地和著他的笑聲墜落。
“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是非皆有判定,你不會因為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就去做錯的事情。”
“可這樣的原則卻會讓我在乎的人受到傷害。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懷疑這樣是對還是錯。”
“如果要你放下心中的對錯來幫我,我寧願萬劫不復。”
王貝兒抬眼看著他,這個男人的正直與清冷使他不容於混沌的朝綱,他的抱負就這樣淹沒在其他人的權欲之中。
“我真的有些想不通了,父皇為甚麼不斥奪我親王的爵位,要是真甚麼都沒有了,也許反倒真正的快意輕鬆了。”
“殿下……”
“別再讓眼淚落下來,女人哭的時候絕不像你想象中楚楚動人。”軒轅凌日將自己的披風解下,蓋在了王貝兒的肩上,“回去吧。以後我不在這裡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就在這時,聽得角樓下傳來陳順的呼喊聲。
“王貝兒——我的小姑奶奶啊!可算找著你了!你讓皇子嬪擔心的要命啊!”
王貝兒趕緊應和道:“奴婢這就下來——”
軒轅凌日點了點頭,“去吧,我再在這裡待一會兒。從小在宮中長大,卻忽然發覺未曾將它看清楚過。”
王貝兒點了點頭,下了幾步臺階又是回頭。
軒轅凌日的身影在風中凝結成霜。
回到南殿,就看見路小漫坐在火盆子前,而軒轅靜川正用樹枝串著一隻地瓜烘烤著。
“貝兒,你總算回來了!今晚上咱們吃烤地瓜!”
她的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菸灰,王貝兒的手指撫過,嘆息道:“五皇子這麼寵著你,我也就放心了。”
“放心甚麼?怎麼說的好似你要離開一般?還沒到二十五呢!”路小漫的眉頭皺起。
☆、75
軒轅靜川卻起身道:“你身上的……是二哥的披風吧?他還好嗎?”
“端王殿下這個月就要啟程前往滇川了。”
“這麼急?”
“端裕皇后的事情之後,二哥沒有被奪去王爵,群臣就已經在觀望還有猜度父皇到底是甚麼意思,這一次就算被派去了滇川,他的王爵依然沒有被斥奪,我大概可以猜到父皇的心意了。”
“甚麼心意?”路小漫側目。
軒轅靜川擦了擦她的臉,笑道:“吃你的地瓜吧!現在你不適合動腦子。”
驀地,王貝兒跪了下來。
“五皇子,奴婢求您一件事!您若是答應了,奴婢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
“貝兒你做甚麼啊!快起來!”路小漫拉著她的胳膊,可她就是不肯起來。
軒轅靜川開口道:“你是不是求我讓你隨著二哥去滇川?”
“甚麼?”路小漫一聽,人都懵了。
“五皇子猜的沒錯,奴婢就是求您這件事。”王貝兒低著頭,神色沉冷。
“貝兒,你瘋了嗎?那是滇川!沒吃沒喝又冷又cháo溼!那麼多朝廷官員派去,沒多久就求著要回來,回不來的都請奏卸職還鄉!”
路小漫的眼淚掉落,她心底深處知道王貝兒是認真的。在她的心底,將必須要做的事和最重要的人都界定劃分的一清二楚。
“小漫,我知道這麼多年你捨不得我,而且你又有了孩子……我這個做姐姐的理應在這裡陪著你照顧你。宮中人心叵測,你又是個直性子,沒人在一旁拽著你看住你……你自個兒也會害怕……可是現在你已經有五皇子了……我相信他會保護你!會比我還要呵護你*惜你!可是……端王殿下不一樣……此去滇川他幾乎一無所有……”
“我不要你去!我不讓你去!”路小漫拼命地搖著頭,她難以想象王貝兒在滇川的生活,她怕她吃苦難受,怕她眼淚掉下來卻沒有人擦拭,在這樣寒冷的夜晚……她冷了,沒有人抱著她取暖。
“小漫!你聽我說!”王貝兒的手掌覆上路小漫的臉頰,兩人四目相對,“在宮裡這麼多年,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再相信人情,我以為自己會麻木不仁,但此時此刻我發覺自己還是那個甚麼都不懂坐在馬車裡搖晃著來到宮門前的王貝兒,甚至於比從前更堅qiáng!因為有你在我身邊,這裡很黑很冷,可你確是明亮溫暖的,是你讓我知道甚麼可以做甚麼決不能去想!你能嫁給五皇子,我一直都覺得很高興。雖然我知道你一直在疑惑自己對殿下是甚麼樣的感情,也在擔心將來殿下給你的是怎樣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也許殿下不是你最*的人,但他一定是能讓你最幸福的人!你一直嚮往外面的海闊天空……我也向往著。這一次,請你放我自由吧!”
路小漫仰著頭,她的淚水太多,甚麼都看不清楚。
她知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她甚至無數次想象過她們二十五歲離了宮,各自嫁了人家,從此山高水遠,一生再難見一次面,但至少兒孫滿堂幸福喜悅。
可那是滇川……軒轅凌日真的能給王貝兒安穩與快樂嗎?
就算是個落魄了的親王,他也沒辦法娶一個沒有家世的宮女啊!
“小漫,我們不能總是考慮能得到甚麼。也許端王殿下能給我的遠遠不及五皇子……但我的心卻覺得滿足。你知道那種哪怕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快樂的感覺嗎?”
路小漫抱著王貝兒,那種半邊天塌下來的惶恐與寂寞,曾經安致君成婚時她體會過,如今她的心再度疼了起來。
“小漫……”軒轅靜川在她的身旁單膝坐下,手掌覆上她的額頭,緩緩將她攬向自己的懷中,當她的後背沉入他的胸膛,軒轅靜川才將她抱緊,“放貝兒去吧。也許曾經你對我避之不及,也曾經憐憫過我,但你一定不知道貝兒所說的哪怕看那個人一眼都覺得快樂的感覺。我每日在南園裡日復一日做著無聊的遊戲,而你揹著藥箱壓低了腦袋沿著牆角溜過去給宮人問診,生怕我看見了你。但你不知道,每一次你出現,我的心就懸了起來。從迴廊的開始到結束,我的目光追隨著你,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我很快樂,但你離去時,我的落寞來的也如此之快。”
路小漫的眉頭糾結,她知道自己應該放王貝兒走,因為每個女子一生都會有一次奮不顧身,無關結果,無謂生死。
“也許你從沒有那樣快樂地等待我或者看著我……但我曾經與貝兒有著如此相似的經歷。小漫,放她走吧。”
路小漫的眼前浮現出多年前的那個雪夜,軒轅靜川站立在冰燈旁遙望自己離去的身影,還有那近千隻的草螞蚱……
她一直以為他不過是個擅長打動人心的騙子而已,可是在他把自己的心情用這樣平靜的語調娓娓道來時,路小漫又疑惑了。
也許他真的正如他所說的,這一世他只對她撒過一個謊,那就是他的痴傻。
而她卻將他的真心也全部塞入了那個謊言之中,不敢輕信。
“小漫,貝兒為你做的事情,我都能為你做到。別害怕,甚麼也別怕。”
軒轅靜川抵著路小漫的額頭,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