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來是這個味道啊。”軒轅靜川點了點頭。
路小漫怒了,手背擦了擦嘴,揚起糖葫蘆的棍子,“我扎死你!”
軒轅靜川跑了起來,他在人群中放肆地笑著,髮帶飄逸,衣襬劃出一個有一個半圓,似有甚麼在路小漫的心中百轉千回。
“有種你別跑!你個死騙子!看姑奶奶把你紮成馬蜂窩!”
路小漫本來心中就有氣,追跑著這就離開了市集。
軒轅靜川停了下來,臉不紅氣不喘,路小漫卻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
“你別跑——你……”
他緩緩走到她的面前,拿走她手裡的糖葫蘆棍子。
“這樣就快多了。我們若還在鎮上慢慢走,他們一定會找到我們的。”
路小漫抬起眼來狠狠瞪著他。
兩人沿著小路向前走,軒轅靜川的背脊挺拔,路小漫卻耷拉著肩膀有氣無力。
這一天折騰下來,她真的累了。
前方遠遠看見一個小客棧,燈火忽明忽暗。
“今晚我們就在那裡投宿吧。”
軒轅靜川的話音一落,路小漫就差沒趴在地上,總算能歇息了。
小客棧十分簡陋,不說同宮裡相比,就是剛才那鎮上的比起來也是天差地別。
路小漫是怎樣都吃的下睡的香,就是不知道軒轅靜川會怎樣了。
客棧只有老闆和一個夥計,老闆撐著腦袋打著瞌睡。軒轅靜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闆醒神那瞬間呆在了那兒。
軒轅靜川的面容愣誰第一次看到都是回不了神的。所以路小漫才覺得跟他一起上路真叫麻煩。
“客官是要住店?”
“嗯,要一間房。”
軒轅靜川的身上穿著最為普通的藍褂長衫,只是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這位公子,小店的房間小,我看您還是要兩間房吧。”
路小漫也跟著點頭,自己怎麼說也是個姑娘,而且要她和這個死騙子睡一間房怎麼想怎麼不舒服。
“身上的盤纏不夠了,還是要一間房吧。飯食也麻煩準備些便宜的,在下就多謝老闆了。”
軒轅靜川微微一笑,明明一般人聽了這樣的寒酸話都會有幾分鄙夷,可他說出來卻顯得幾分富貴無謂的氣質。
“唉,您是要赴京趕考的嗎?”
軒轅靜川點了點頭。
死騙子又要騙人了。
“不過從昨個兒起聽來往客商說京城戒嚴了,好多考生都在城門外候著入不了城呢。”
“唉,三年一次,就是在京城外站著也得去。”
“我看客官您就是有才學的人,這一次定然會鯤鵬展翅的!二兩!把兩位客官帶去樓上那間房!”
“誒,好嘞!”
“多謝老闆了。”
“我這兒簡陋,總共也就五間房,公子你不嫌棄就行了。日後金榜題名,記得告訴我一聲,我也好炫耀炫耀我這破地方也飛出了金鳳凰!”
路小漫心裡搗鼓,老闆你是不知道啊,你面前的哪是甚麼金鳳凰,明明就是皇子龍裔了!
上了樓,入了房,就只得一張chuáng,而且果真窄的很,兩個人還得側躺著才能睡的下。
老闆倒是挺照顧,讓二兩搬了兩條凳子來挨著chuáng放,要不然還真睡不下。
“我……我睡椅子就好了。”路小漫拉過椅子。
“當然是你睡椅子,難不成還我睡嗎?”軒轅靜川好整以暇坐在了榻上。
路小漫恨的牙癢癢,自己又拼過對方,只能忍氣吞聲。
轉了個身,路小漫枕著自己的胳膊閉上眼睛不理睬他。
很快,路小漫陷入了夢想。
夢裡,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村莊,跟著哥哥在河邊摸魚,家中飯菜的香味遠遠飄來。
眼淚不自覺滑落。
有人踹了踹她的腰,路小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臂。
“……做甚麼,chuáng都給你了!還要怎樣?”
“我睡不著。”
“關我甚麼事?”
“我要摸耳朵。”
“不給。”
“我說我要摸耳朵。”軒轅靜川的聲音天經地義就像在宮中一樣。
路小漫轟然起身,“你有完沒完?摸你自己的!”
這傢伙悠然自得撐著腦袋,側躺著身。
“你心裡有問題為甚麼不問?”
“我為甚麼要問?”
“你不問就會在那裡自己生悶氣,而且會一直睡不著。”
“我問了你就會照實回答了?”
“我會照實回答你。但過了今晚,你不問,以後我再也不會說。”
“好,你為甚麼要假裝傻子?”
黑暗里路小漫盯著軒轅靜川的眼睛,他如果打算編造一絲一毫的謊話,她打算再也不理睬他。
“我六歲那年從高臺墜落摔傷了,昏迷的那幾天,寢殿裡用的是含有迷魂香的蠟燭。”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迷魂香沒把你燻傻不是?你現在比所有人都聰明!”
“不是我聰明,而是有人發現蠟燭有問題。然後他告訴我,宮裡有的是人要我的命。今天可以是迷魂香的蠟燭,明天可以是摻了毒的飯食,還可以是明晃晃的匕首。只有無法繼承皇位的皇子,對其他人來說才是最沒有威脅的。他每日秘密為我配製瞭解毒的藥湯,等到我病癒之後,便裝作傻子。”
“連皇上也不知道嗎?”
“在我十歲那年,父皇發現了我的秘密。宮裡看似榮華富貴錦繡如雲,但實際上是個甚麼地方你應該很清楚了。如果我傻了,父皇就是再疼我,別人會記恨卻沒有害我的必要,而我也能遠離是非,圖個清閒。他……也不想我母妃發生的事情再來一次。所以他默允了一切。他說前朝後宮勢力紛雜,等到一切理順之後我再做回一個普通的皇子未嘗不可。”
☆、57
路小漫低下頭來,“皇上這麼做是想給你鋪路吧……”
“你覺得父皇是要傳皇位給我?”
“難道不是嗎?”
軒轅靜川搖了搖頭,“也許他更想我過太平日子呢?”
“你裝傻只是為了遠離是非嗎?”
“不止,還要找出當年到底是誰謀害我的母妃。”
“不是前皇后嗎?”路小漫呆了,總覺得除了明面上的說法這裡面只怕還暗藏玄機。
“前皇后……她有不德之行,入宮之前便與人苟合。人人都道父皇的大皇子是早產,其實並非父皇骨肉。前皇后乃是太傅之女,太傅在位時,父皇不忍除之。後來前皇后做了行兇者的替罪羊,父皇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到這個人是誰,只能借這個機會奪了前皇后的後位。他沒有殺了大皇子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路小漫不禁唏噓,後宮之內是非如煙如霧,越是身在其中越看不清楚。
“那麼你呢,回到京城繼續裝瘋賣傻?”
“當然不是。父皇與我查了十多年未有結果,害死我母妃的人隱藏如此之深,也許我這個傻子皇子忽然變成正常人了,對方反倒容易方寸大亂路出馬腳。”
“除了皇上……還有誰知道你是裝的?”
“陳總管。他照顧我多年,也是因為有他的掩飾,我才能隱瞞至今。再來……就是你師父。”
“甚麼——我師父?”路小漫萬萬沒有想到,安致君也是軒轅靜川這出棋局中的一部分。
她驟然想到軒轅靜川提過當年是有人發現了燭臺的問題。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猜想的沒錯。當年教我裝傻的便是安致君。他並不僅僅是太醫而已,也是我的舅父。”
路小漫更覺得離奇了,如果安致君是梁貴妃的兄弟,怎麼宮中無人知曉?
“他是我母親最小的弟弟,在他年紀三歲的時候跟隨我的外祖母回鄉省親結果失散了,梁府尋找了將近二十年杳無音訊。我母親入宮為妃,意外發現了太醫院中一位年輕太醫安致君竟然就是自己的弟弟。安致君與姐姐相認之後便要她守口如瓶,後宮險惡,只有在別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他才能保護自己的姐姐。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宮裡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不是你說的嗎?甚麼都不知道的人過的最快樂。”
由始至終,軒轅靜川就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這麼多年,隱藏自己裝瘋賣傻,也許他比那些勾心鬥角的嬪妃們還要更疲憊難受。
只是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說不定梁貴妃根本不想你給她報仇。她只想你做個普通的少年郎。”
“如何普通?在皇宮裡,就連父*都是奢侈的事情。”軒轅靜川搖了搖頭。
路小漫聽不出他的情緒,因為太平靜了。
沒有無奈沒有自嘲,他早已經接受了一切。
“現在我只想摸著你的耳朵睡覺。”
路小漫頓了頓,轉過身去不理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