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烈帝點了點頭,“朕再去看靜妃一眼。”
哪怕昏沉的時候,靜妃的眉頭依舊輕輕蹙著,她的恐懼還未散去。
路小漫吸了口氣,還有三個多月這個孩子便會來到世上,可對整個鸞雲殿的人來說,卻是任重而道遠。
靜妃醒來時,已經到了這一日的傍晚。
她瞥見路小漫的第一眼問的問題便是:“我的孩子呢……孩子還在嗎?”
“娘娘放心,孩子還在。只是這個月,娘娘得在榻上好生靜養。”
路小漫笑著寬慰她。
靜妃撫上自己的小腹,感受到那裡的隆起,撥出一口起來。
“娘娘,皇上已經撤了奴婢的宮籍,令奴婢入太醫院為六品醫女了。娘娘靜養的這段時間,奴婢一直守在娘娘身邊。”
“果真,有你在,本宮甚麼都不用怕。”
靜妃露出寬心的表情,路小漫心裡卻在擔憂。
便是怎樣她才能在此處保靜妃周全?
從即日起,靜妃的所有用藥都在鸞雲殿煎煮,就連煎藥的藥罐都由安致君特意帶來,以防有人多做手腳。安致君與杜太醫的每一次診脈,路小漫都在一旁。這樣真切的學習,她一生可能也只得這一次機會。而兩位太醫對她也是傾囊相授。
鸞雲殿的宮門外,路小漫有些擔憂地送安致君和杜太醫離去。
安致君走了兩步便對杜太醫說自己想起還有事須得叮囑路小漫便又折了回來,果然見著她還傻傻地站立在宮門前。
“怎麼了?一副要變成望夫石的樣子。”
她沒想到安致君會折回來,不免驚訝。
“你在不安甚麼?”
“我……我害怕自己未必保護的了靜妃和皇嗣。宮裡面害人的手段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我不可能永遠靠運氣……”
安致君頷首一笑,手指在她的眉心一彈。
“你靠的從來都不是運氣。平日裡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丫頭,關鍵時刻總是考慮周到心細如塵。你只要做平常的你就行了。靜妃現在需要的不僅僅是湯藥,更重要是避免心緒鬱結。你在這裡,最能令她寬心。”
“現在……我倒真希望自己是她的福星了。”
“今天我和杜太醫都為靜妃把了脈,研究了方子。靜妃也讓你把了脈,心中可有藥方?”
“有啊,還是師父瞭解我!”路小漫從懷中掏出一張藥方,“這是我寫得方子,師父您要是覺得不妥當,可得好好跟我說說。”
安致君看了看,露出一抹笑來,“想不想知道我與杜太醫的藥方是怎樣的?”
“當然想!”
“無論是藥材的種類還是用藥的分量,都是一模一樣。只是我們比你多用了一味藥材。”
“是甚麼?”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的方子裡缺了甚麼。”
安致君扯起唇角悠然轉身。
路小漫皺著眉頭,別看只是一味藥,卻影響著所有藥材藥效的發揮。
“等你想到方子裡缺了甚麼,你就能正式出師了。”
路小漫低著頭回到靜妃的寢殿,寧伊正端了jī湯候在一旁。
“小漫你可回來了,沒有你在,娘娘連jī湯都不敢喝呢。”
“娘娘,這jī湯我師父還有杜太醫都看過了,沒事的啊。”
靜妃默不作聲,良久才伸手示意寧伊將湯端來。
“要不奴婢還是再看看。”
路小漫心道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她用勺子搗開jī肉,查驗裡面所有的東西,就連紅棗也挨個攆開看裡面有沒有包上甚麼不該放的東西。再取來小碗,分了些湯進去,路小漫含了一口,細細品味著其中可有甚麼異味。末了,她又以絹布沿著湯碗的邊緣抹了一圈,放在鼻間嗅了嗅。
“娘娘,湯應該沒問題,您趁熱喝了吧。就算您不餓,肚子裡面的小皇子也該餓了不是?”
靜妃的眉頭舒展開來,寧伊趕緊將湯端給她。
這一日,靜妃早早地睡了。
路小漫的寢居被安排在了靜妃的寢殿旁,雖然靜妃派了人去將她的東西收拾了過來,但路小漫卻覺著自己總該對王貝兒jiāo待一番。
行走在南園的迴廊裡,路小漫抱著胳膊顫了顫。這才剛入秋啊,天氣就變涼了。
當她剛走出迴廊,前面有人提著燈籠行來。
路小漫心裡一悸,竟然是小江子和軒轅流霜。
“四皇子。”路小漫側向一邊,低頭行禮。
軒轅流霜輕輕一笑,小江子便會意拎著燈籠站到了一邊。
夜色朦朧,樹影依稀,就連他俊美的臉龐都隱約繾綣了起來。
“恭喜你,不再是宮婢了。”
“殿下見笑。”
“怎麼會見笑呢。我本做足了準備想要為你除去宮籍,你卻憑自己的能力辦到了。只是這些日子你要常伴靜妃,估摸明日我的生辰……是看不見你了。”
路小漫垂首,卻瞥見對方的腰帶上彆著一隻月白色的藥囊,淡淡藥香隨著晚風輕襲,心肺沁然。
“怎麼在你那兒……”
軒轅流霜手指撫了撫藥囊上的花飾,“怎麼就不會再我這兒。你本來就是做給我的不是嗎?”
路小漫的耳根子頓時紅了,還好這是夜裡,看不真切。
“才不是……那是我不小心落下的。”
“你落在觀景亭裡,還說不是給我的。”
“那是貝兒做給我的,怎麼會是給你的!”
“貝兒給你特別繡了四葉蘭花?”軒轅流霜笑意更深,有種奪人心魄的意味。
路小漫不敢再看卻像是著了魔般抬著頭。
他的手指捏了捏她的鼻尖,滿是寵溺。
“少來,我知道你喜歡路邊的小野花蒲公英甚至狗尾巴草,但決計是不喜歡甚麼蘭花之類的,因為太附庸風雅。”
“那也不能把小野花還有狗尾巴草繡在藥囊上啊!”
“你身上已經有一個藥囊了,日日夜夜掛在脖子上。是你師父送的不是嗎?王貝兒那麼瞭解你,怎麼還會縫藥囊給你?所以這個,一定是送給我的,不是嗎?”
“殿下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我喜歡,很喜歡。”
軒轅流霜的聲音就似魔障,縈繞在她的心頭。
軒轅流霜的生辰十分隆重,不少朝臣都被請入宮中赴宴,足以見得光烈帝對這個兒子的看重。
他被賜封為晉王,據聞晉王府比起二皇子的端王府毫不遜色,宴席之中容貴妃一直帶著嶽霖梢在身旁,看的其他朝臣家的女眷極為眼紅。
眾人暗地裡議論,二皇子的外祖父是當朝右相,而四皇子未來王妃又出自左相相府,這儲君之爭鹿死誰手當真猶未可知啊。
就連一直鎮守南疆的斕郡王竟然也攜王妃入宮,令四皇子的壽宴更添貴重。
斕郡王乃是光烈帝自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弟。光烈帝即位時並未成年,幾個同姓親王趁機作亂,而斕郡王血氣方剛,請命率部眾平息了這場內亂。光烈帝能有今日,斕郡王功不可沒。光烈帝本有意賜封斕郡王為親王,卻被斕郡王婉拒,理由很簡單,親王只能是宗親,而斕郡王自認為乃光烈帝的表兄弟不在宗親之列。
之後,斕郡王因不喜朝堂內結黨之風,請辭前往鎮守南疆,一去便是十幾年。但每月他必然親筆書信至京城,與光烈帝的兄弟之情從未淡過。
宴席中,斕郡王是唯一與光烈帝同席而坐的臣子。這些年,南疆守軍從沒有擴張過軍制也沒有向朝廷請要多於其軍制的餉糧,唯一一次還是六年前南疆受旱情收成減半,斕郡王請奏三百萬擔糧食,光烈帝眉頭未曾皺一下硃筆批示,不出半月三百萬擔糧食運往南疆。
“一轉眼,連流霜都成年了,再過一年,靜川只怕也要離開皇上的身邊,皇上只怕捨不得吧。”
“是啊,感覺昨日靜川還是軟綿綿的嬰孩趴在朕的懷裡,可今日再一看,竟然已經是個大人了。”
不遠處的軒轅靜川正在宴席間走來走去,像是在尋找著誰,身後仍舊是陳總管還有一群宮人。所有人對他孩子氣的舉動都見怪不怪。
“皇上是不是擔心靜川以後?”
“對,朕……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有人仍舊嫉恨朕對疏影的寵*而加害靜川。”
“皇上如果擔心,以後就把靜川送到南疆去,臣親自照看他,看誰敢對他動甚麼壞心思!”
光烈帝低下頭來淡然一笑,舉杯與對方輕碰。
酒宴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靜妃坐於窗邊,隱隱能聽見絲竹樂曲聲。
“真希望本宮的孩子也能有這麼一日。”
“娘娘莫要擔心,您的小皇子一定會平安來到世上,也一定會健康長大的。”
路小漫心中不自覺想象,宴席間的軒轅流霜是不是像以往那樣淺笑著,遊走在賓客之間又遊離在世界之外?
“今日,便是四皇子在宮中的最後一夜,明日他就要遷居自己的府邸,出入朝堂,為他的父皇排憂解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