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烈帝見到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宮中痘瘡疫情。他身邊跟著的只有太醫安致君以及一路護送他前往西川的禁軍統領莫祁風。
有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來到安致君的身後,將一張小紙條塞進了他的手中。他開啟一看,原本平靜的表情瞬間怔住,隨即倒抽一口氣。
“回皇上,宮中的疫情已有了消退之勢,患了疫病的宮人臣妾也將他們安排去了北宮妥善照顧。只是可惜了宮中幾位妹妹……實在命薄沒能挺過去。臣妾沒有照顧好她們,愧對皇上,請皇上恕罪。”
“痘瘡乃不治之症,皇后為了此次從中疫病已然心力jiāo瘁,朕如何會怪罪?”
光烈帝抬眼忘了過去,二皇子軒轅凌日、三皇子軒轅衝雲、四皇子軒轅流霜都前來接駕,可他唯獨少了軒轅靜川。
“靜川呢,朕怎麼沒見著他?”
“回皇上,五皇子不幸染上了痘瘡,臣妾安排了他在北宮靜養。”
“甚麼——”光烈帝聲調高揚,就連拳頭都握緊了起來,“你竟然將靜川送去北宮?和其他那些染了病的人關在一起!你把他當做甚麼了?他是朕的兒子!是我軒轅王朝的五皇子!”
眾位後宮嬪妃低頭不語,朝臣們見光烈帝紛紛震怒,齊齊跪了下來。
“請皇上恕罪……臣妾主理後宮遇到此次痘瘡瘟疫,也是同眾位太醫商議之後才決定將染了病的宮人和后妃送去北宮,只有這樣才能阻斷痘瘡在宮中的蔓延之勢。皇上是知道的,北宮荒涼,誰都不願意去,臣妾不得不以皇后的名義下了懿旨。宮中下至普通的宮人上至貴妃太妃,若是患了痘瘡都得去北宮養病。如果臣妾讓五皇子繼續留在南園,便是壞了懿旨,臣妾就無法說服其他姐妹。臣妾知道五皇子身份貴重乃皇室血脈,但為法正後宮遏制瘟疫,臣妾別無他法……請皇上恕罪!”
皇后叩拜在光烈帝的面前,緊接著滿朝文武都開始為皇后求情。
“這是當然。皇后是右相的女兒,朝中有誰敢和右相逆著來。只是他們越是替皇后求情,皇上就越是反感右相。”容貴妃輕笑了一聲。
軒轅流霜的目光始終沉斂,對母親的話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擺駕!朕現在就要去北宮!”
“皇上萬萬不可——”皇后娘娘再度叩拜。
“有何不可?”
“皇上乃萬金之軀,身系天下!北宮都是患了痘瘡的宮人,皇上倘若染上……臣妾與眾臣如何向天下萬民jiāo代!”
“朕乃天子,承天命!如果老天真的要朕的命,就是因為朕這個皇帝做的不好,老天都要降罪於朕!”光烈帝袍袖一甩,大步行向北宮的方向。
安致君與莫祁風不說二話跟了上去。
“朕要去北宮,是為了看朕的兒子。那裡都是患了痘瘡的病患,你們留在這裡即可。”
“皇上,微臣身為禁軍統領,職責就是護衛皇上週全。皇上去哪裡,微臣自然跟到哪裡!”莫祁風絲毫沒有遲疑,跟在光烈帝的身後。
“皇上,微臣是太醫。醫者豈能置病患於不顧?北宮——微臣是必然要去的。”
光烈帝微微揚起眉,大步流星來到北宮門前。
守衛在北宮的侍衛紛紛叩拜,莫祁風朗聲道:“還不將門開啟!”
北宮沉重的門鎖落下,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當門外以為會看見怎樣一副淒涼景象時,他們愣住了。
沒有人注意到門開了,因為被一層層晾曬著的衣衫和帳幔遮擋了視線。
日光無比燦爛地墜落,這片宮閣沒有絲毫富麗的色彩,卻安靜地端坐於皇宮一角。
當牆外的宮人暗自慶幸,牆內卻隱隱傳來了笑聲。
“冬雪!今天日頭真好!這些日落前定然能曬gān了!”
“今天熬了甚麼粥?”
“小麥子說熬八寶粥!五皇子吵嚷著要吃紅豆和薏仁呢!”
“趙良儀昨天還摘了好多薄荷給我,我把它們製成藥包掛在前殿,讓還病著的人聞了jīng神也好些!”
光烈帝撥開純白色的紗幔,鼻間瞬間充溢著濃厚的藥草味道。
莫祁風與安致君跟著光烈帝走進去,他們身後皇后帶著無數侍衛、宮人猶豫著要不要跟進來,莫祁風回頭做了一個止步的動作,皇后硬生生停在了宮門外。
幾個宮人正低著頭擰著木盆裡的衣裳,互相聊著甚麼,絲毫看不出身處痘瘡病患之中的恐懼。
莫祁風咳嗽了兩聲,他們才抬起頭來。
看見光烈帝的瞬間,他們並沒有意識到站在面前的竟然會是當今聖上。其中一個小太監認出了光烈帝身上的龍紋,瞬間叩拜在地,其他宮人也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
“你們可知道五皇子人在哪裡?”光烈帝心繫軒轅靜川,此刻只想知道他怎麼樣了。
“在……在後園……”
光烈帝急匆匆趕了過去,繞過北宮的中殿、後殿。
“這裡真的是被廢棄了嗎?怎麼我反而覺得是chūn光燦爛,比起其他地方提起痘瘡就一副要了命的模樣,這裡簡直就是滄海遺珠……”莫祁風側目望向一旁的安致君,卻發覺他神色緊張,一直環顧著四周,似乎在尋找著甚麼。
終於看見一個小宮女端著湯藥經過,安致君一把拽住了她。
“你知不知道路小漫在哪裡?”
小宮女被安致君的表情嚇的打翻了藥碗,藥湯全部濺在了安致君的手臂上,小宮女被燙的藥碗都摔碎了,可安致君卻感覺不到疼痛般。
“路小漫呢?她到底在哪裡!”
莫祁風愣住了,這一路前往西川,他認識的安致君想來溫文有禮,遇事沉著冷靜,甚至於光烈帝遇刺,他也是神態自若地為光烈帝治傷,何曾露出過這般失控的表情?
“小漫她在後殿!”
安致君吸了一口氣,這才鬆開了那個小宮女的手。
他大步走向後殿,莫祁風蹙了蹙眉頭,還是轉身追上光烈帝。
後園之中,沒有南園和重華園那般的草木茂盛花團錦簇,反而只有一片長著矮草的碎石地,零落令人不覺感嘆。
可就在這樣的碎石與矮草jiāo錯的中央,卻有一片及膝的薄荷迎風搖曳,風落低垂,風氣揚葉,香氣來襲,令人心旌動搖。
淡青色的羅裙被扯起,在這片此起彼伏的薄荷之中彷彿落入清水中的淡墨,溫柔著渲染開來。
女子清潤的嗓音響起,“靜川!靜川你過來!你不是想要一個和小漫一樣的藥包嗎?我給你縫好了。”
一個少年從薄荷葉中抬起頭來,迎著日光露出笑臉,站起身來時,他的臉上還沾著泥灰,手中拎著一隻小鏟,興高采烈地來到女子的身邊,將藥包放在手中細細打量著。
“一、二、三……”
女子笑了,拿著帕子為軒轅靜川擦去臉頰上的痕跡,“靜川在數甚麼呢?”
“數上面有幾朵茉莉花!小饅頭的有三朵!我的也要有三朵才是和小饅頭一樣的!”
少年神采奕奕,曾經如月的臉龐也有了堅毅而深刻的輪廓,彷彿有甚麼驅使他長大了。
“靜川!”一直靜立著的光烈帝終於喊出聲來。
少年側過臉,看見光烈帝的瞬間便奔跑過來,他的衣襬分飛,宛如振翅的鵬鳥。
“父皇!父皇——你可回來啦!”
光烈帝一把接住軒轅靜川,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靜川!讓父皇看看你!”
軒轅靜川乖乖抬起臉來。
光烈帝的手背貼在他的額上,又拉起他的袖口,胳膊上還能看見幾個淡淡的痘瘡痕跡。
“父皇!我沒有發熱了!我的痘瘡都好了!你為甚麼還用手背貼我的額頭啊!”
“你的痘瘡好了?”光烈帝不敢置信,卻又欣喜無比。
“好啦!早好啦!父皇你來看我了,是不是我可以帶著小饅頭回南園了啊?”
光烈帝眉頭輕顫,十分認真地說:“是父皇不好,父皇沒有照顧好你,讓你在這裡吃苦了!”
“對啊!對啊!小饅頭給我吃的藥都好苦啊!不過她會做糖丸子給我吃!喝完藥就有甜甜的糖丸子吃了!”軒轅靜川又低下頭來把玩著手裡的藥包,忽然回頭叫起來,“不對不對!小饅頭的藥囊上有六片葉子!我的只有五片!”
一直靜靜跪在那裡的女子終於開口道:“是我記錯了,一會兒我給你繡上去,好不好?”
“好!好!你是除了小饅頭還有陳公公之外對我最好的人了!”
趙良儀低頭一笑。
光烈帝望著趙良儀半天,似乎終於記起了這名女子是誰。
“雲衣……你也受苦了……”光烈帝傾□來,託著趙良儀的雙手將她扶起。
趙良儀微微一怔,眼睛忽然溼了。
“臣妾以為……陛下已經將臣妾忘記了……”
趙良儀入宮半年,雖然從秀女一路被冊封為良儀,但終歸只是因為她是趙閣老的女兒,而光烈帝去趙良儀寢宮還不及五次。雖然恩寵隆重,卻無半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