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好在秦東沒有留下甚麼線索。冰二先生現在只是懷疑我們而已。他要演戲,那我就陪著他演好了。真可笑,如果我連馬良和冰二先生都區別不出來,還有甚麼資格當青幫的老大?”
說到後面這句話的時候,張青的言語之間顯然充滿了豪氣。
我默然。過了一會兒,我問:“你認識不認識夏天?”
張青眉頭一皺,說:“夏天是誰?”
我撥出一口氣,又問:“那張大哥呢?我住的那個小區的門衛。”
張青不可思議的看著我說:“你小區的門衛,我為甚麼要認識?”
張青的表情似乎不像是作偽,我就說:“馬良稱呼他是張大哥,說他在十幾年前曾經是青幫中的第一打手,後來因為偷盜了幫中的錢財,遠走高飛了。”
張青瞪大雙眼,激動地說:“張磊,你見過他麼?你在哪裡見過他?”
我看著他,說:“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沒想到你也有激動的失去面部控制的時候。”
張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我沒辦法不激動。因為他是我叔叔。在我小的時候,還是他對我最好。”
我疑惑地問:“你叔叔?親叔叔麼?那他為甚麼要盜走幫中的財富?”
張青眼睛裡充滿無限嚮往:“是我的親叔叔。他是我父親的堂弟。你知道麼,十幾年前,我的父親犯了事,將一個擺地攤的老頭殺死了。當時這事鬧到了省裡,上級吩咐下來要嚴處我父親。那時候負責審判我父親的法官,叫做張子廉。”
我的心又開始跳起來。那個被我父親判處無期徒刑的老大,竟然是張青的父親!
張青又說:“幫裡那時候準備極盡全力救我父親,本來說好無論花多大的代價都要賄賂張子廉,好讓他手下留情。但是那時候幫里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一些不服我父親的元老正好藉此鬧事,就不準動用幫裡的財產。眼看法院開庭之日越來越近,我堂叔就鋌而走險,殺死了當時負責看管財產的師爺,將財富盜了出來,用來賄賂張子廉。”
雖然我已知道結果,但還是忍不住問:“後來呢?”
張青憤憤地說:“那個張子廉收了我們的賄賂,可是卻沒有手下留情,仍然將我父親判處無期徒刑,這還是動用了幫裡所有的人際關係!幫裡為此事耿耿於懷,發誓要讓張子廉一家受到懲罰。就將賄賂張子廉的事散佈了出去,張子廉果然承受不住,是啊,像他那樣兩袖清風的法官,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確實不好受啊。哈哈……”
聽到張青出言諷刺我父親,我的心裡更不好受,便說:“你認為這個張子廉哪裡做錯了麼?”
張青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搖搖頭說:“他沒有做錯。可是我畢竟站在和他相反的方向,難道他判了我父親無期徒刑,我還要拍著手叫好麼?我當然會銘記在心裡,永遠將他當作第一號仇人!”
聽到張青如此說話,我感覺自己幾乎要倒下去了。
張青突然握緊拳頭,說:“要不是張子廉一家死得早,否則憑我現在的實力,一定可以將他們折磨的生不如死!”
我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說“我就是張子廉的兒子”了,但看到張青的神色,嘆了口氣,只是責怪自己當時為甚麼沒有調查清楚張青的身世,就冒然決定協助他。
當初我只以為青幫已經淪落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軀殼,所以他們才決定讓一個年輕有為的人上臺主持大局,誰知背後竟然也有著這麼多的故事!
我在心裡暗暗說:“只希望這仇恨能隨著時間逝去吧……”
張青突然又說:“我到現在經過政 府大樓門口看到張子廉的雕像時,還會上去吐口唾沫!”
我終於忍不住了,全身的血脈噴張,手指的骨骼咯咯直響,只要他再說一句辱罵我父親的話,我就在廁所和他決一死戰!
張青看到我的樣子,奇怪的問:“你怎麼了?”
我憤怒的看著他,不說話,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張青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我知道後堡很多很多人都崇拜張子廉,將他當作不可褻瀆的偶像,甚至說他的後堡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官。說實話,如果我不是這個身份,我也會崇拜他,他實在是個好官。可是……”
張青眼神裡充滿了哀傷:“如果你是我,你也會恨他。”
我身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心裡閃過一絲悲痛。
張青突然背過手去,昂著頭說:“我父親在監獄裡早就病發而亡了,可是我還活著;張子廉一家已經全部死掉了,可是我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我無力地垂下捏著小塑膠包的右手,輕輕嘆了口氣。
張青突然抓起我的右手,重重一甩,那個小塑膠包已經跌在地上。
張青說:“現在你已經不準備把那個東西放進我口袋了吧?”
我驚悚地看著他,原來他早已知道!只覺得身上毛骨悚然!
張青突然說:“你知道嗎,你有個習慣,就是從來不摸一下自己褲子後面的右屁股兜。”
我不由自主的往後面的右屁股兜摸去,“你突然說這個做甚麼……”我的瞳孔睜大,我的口袋裡竟然也有一個小塑膠包!
我顫抖的拿出來,竟然和地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再一次從廁所走了出來。
張青就走在我的旁邊,他的身影高大而挺拔,表情自信而歡愉。
在冰二先生和張青之間,我當然會選擇信任後者。
那到底是誰綁架了王瓊?張青不認識夏天,更不認識張門衛。他們兩個昨天晚上為甚麼要將矛頭指向張青?
我發現自己的腦袋實在是一團亂麻,對面前的問題已經失去了應有的判斷。
按照張青的說法,等我們兩個出去以後,冰二先生就會抓捕我們。
“他假扮馬良就是為了要把我身邊的隨行全部調走,好讓那些沒用的來抓我們。”
“青幫兩個最有影響力的人一進局子,他假扮的馬良就可以藉機登上老大之位,一統青幫。”
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一路跟隨張青走到了酒攤面前。
冰二先生朝我投來詢問的神色,我點點頭,表示已經全部辦妥。
這時我才發現,酒攤子裡多了一個人。一個面容慈祥的中年人。
我馬上就認出他來,就是老夫子書屋的老闆!
高中的時候,我還常常到他書店裡來租書看,只可惜他那裡的漫畫總是缺本短頁。
我還記得他姓落,於是馬上叫了出來:“羅老闆,別來無恙啊?”
羅老闆馬上笑了起來。
——為甚麼做老闆的總是愛笑?
“聽說我的攤子裡來了幾位不得了的大人物,所以我一定要過來看一看。”
羅老闆接著說:“幾位貴客大駕光臨,這次的酒我請了!”
張青冷冷地說:“我喝酒從來沒花過錢。”
羅老闆立馬慌亂起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神態極其尷尬。
張青接著說:“這裡沒有你的位置,你退開吧!”
羅老闆如釋重負,遠遠地站到一邊,但仍不時往這邊瞄來。
張青擺了擺手,說:“秦東,你也坐下來吧。”
秦東一聲不吭,搬了個凳子坐下。羅老闆眼疾手快,一副碗筷也送了上來。
我望了一下四周,發現那些黑衣人已經不見,冰二先生果然已經將他們調走。
剛才被清空的街道此時也有了一些人。
光著脊背出來納涼的大漢,坐在陰涼處用手機打著電話,不時謾罵幾聲。
戴著草帽蹲在大樹下賣水果的中年男子,面對討價還價的大媽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
修車的老者躺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嘴巴里叼著旱菸,似乎已經睡著了。
一對情侶也在不遠處的樹下耳鬢廝磨,打情罵俏。
一陣風吹過來,幾片樹葉嫋嫋而下,落在了菜裡,酒杯裡。
冰二先生笑著說:“樹葉也要和我們搶東西吃麼?”用筷子將樹葉挑出來,又皺著眉頭說:“這樣的酒怎麼還能喝?”將一杯酒朝外潑了出去。
街道上突然起了意想不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