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我父親冷冷地說,‘就憑這點東西,就想收買我麼?’這種話我父親是很少說的,一般他都直接回絕對方。所以我好奇的透過門縫看過去,只見那個穿黑衣的男人馬上站起來,調頭就走。我想還是沒辦法開啟我父親這道門啊。但是他第二天又來了,帶了一個很大的包袱。我父親仍然冷冷的說,‘這點東西就想收買我麼?’那男人馬上站起身來掉頭就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我父親才說,‘好了,夠了,你可以回去了。’那男人的臉上才露出欣慰的神色,高高興興的走了。”
“當天晚上,我聽到母親正嚴厲職責父親,說,‘難道你久在官場,也變質了麼。’父親並不解釋,一直等母親罵完,才說,‘他們這個黑社會團體在本地一直很囂張,不過這次他們的老大將步行街上擺地攤的李老頭砍死了。本來這事在本地誰都不敢管的,可惜李老頭的兒子到省城上丨訪丨去了,說我們後堡政 府和當地黑社會團伙勾結作案。上級很重視,便分派下來讓我們嚴格辦理此案,本來這次是誰都救不了這個老大的,就算他們給我送再多的禮有甚麼用呢,完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嘛。’只聽母親又說,‘那你幹嘛還要接受他們的錢財?’父親說,‘李老頭只有一個兒子,還是個小兒麻痺。據說這次到省城上丨訪丨還是爬著去的。我看他們實在很可憐,就算將那個老大繩之於法又能怎麼樣呢?那個黑社會團體怎麼會放過他呢,這輩子還是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所以我準備多收點錢財,全部給了李老頭的兒子,讓他兒子遠走高飛,起碼一輩子不用發愁了……’聽到這,我已經昏昏沉沉,就睡著了,後面的話也沒有怎麼聽到。”
“這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較量,無奈那個老大勢力確實太廣,我父親頂著很大壓力才給了個無期徒刑。三,四天之後的一個晚上,他對我母親說,‘就算不能治死他,也不能讓他再出來害人了。只是這次他們的那群小弟一定不會放過我的,你還是領著張磊遠走高飛吧!’我母親流著淚說,‘我怎麼能離開你呢。’我父親嘆了口氣,說,‘那張磊可怎麼辦,他才七歲啊。’我當時在臥室裡聽得清清楚楚,真想跑出去大喊一句,‘我都這麼大了,還擔心我做甚麼!’
“後來的幾天,就連李老頭的兒子都到我家朝我父親吐唾沫,說他骯髒,是個貪官。原來那個 黑社會團伙竟然將我父親收受賄賂的訊息放出去了。整個城市都在討論我父親,說怪不得那個老大沒有槍斃,原來是我父親在後面力保云云。我父親真是有苦說不出,偏偏這時候還不能把錢財全部都交給李老頭的兒子,畢竟事情還沒有完全平息。我父親每天夜裡唉聲嘆氣,整個人似乎老了十歲。”
“那時候我雖然小,但也意識到有些事情是不能避免的。上頭派人來調查我父親,將我家裡搜了個遍,也沒有任何收穫,只好走了。有天夜裡,我睡的正香,只聽母親大叫,‘張磊,快起來,著火啦!’我一睜眼,只見面前紅通通的全是火苗,母親抱著我噌一下就竄了出來,把我扔在了桃樹底下。母親又對著已經著火的屋子大喊,‘子廉,子廉快出來啊!’那時候火苗根本就不大,如果父親肯出來,一定能夠逃生。但父親卻在裡面說,‘不必了,這不正是我解脫的機會嗎?你帶張磊走吧,走的越遠越好!’母親一下哭了出來,大叫著說,‘我們以前說過甚麼你忘記了嗎?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拋下你的!’說完,她又跑了回去。父親和母親兩個人在大火裡還在爭吵。當時我已經嚇傻了,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過了好一會兒,屋子已經全著了,這時候已經不可能逃出來了。只聽父親在裡面喊了一聲,‘張磊,十三年後,這裡的桃花會開的更鮮豔!別辜負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被火堆掩蓋住了……”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些事情,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夏天已經滿臉都是淚水,吭哧吭哧的趴在桌子上找面巾紙。
宋石說:“張磊,你的意思是,現在綁架王瓊的,就是當年那個被判無期徒刑的老大?”
我點頭,“應該是這樣。我知道那個人是通緝犯的時候,就有點預感,後來從門衛口中得知他是越獄出來的,就猜到一半了。再後來馬良說門衛竟然是當年青幫的第一打手,再聯絡到門衛對那個通緝犯異常尊敬,我就已經百分百確認了。這個通緝犯,就是當年那個黑社會老大,也就是青幫十七年前的大哥!”
李帥又問:“這次他找上你,就是想報仇麼?”
夏天突然說:“恐怕不只這樣,還為了拿回當年的錢財。那些錢既然沒有起到作用,自然要拿回來,而且從張磊的敘述來看,數目一定不小。”
我點頭:“後來的那些年,我從悲痛中走出來以後,一直在想,我父親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為甚麼是十三年後,這裡的桃花會更鮮豔,還讓我不要辜負他?當時我七歲,十三年後也就是二十歲。”
我長長的吁了口氣,“也就是四年前,我又到當時的廢墟去,想起父親當年的話,心裡一陣莫名的感覺,一個念想突然讓我猛然一驚。當天夜裡,我找來鐵鏟,在桃樹下面挖開了一個洞,裡面放著一口箱子。那個箱子本來是放我母親嫁妝用的,看到那個箱子我喜極而泣,開啟一看,卻是些珠寶首飾,古董文物之類,就算我對這些一竅不通,也知道這些東西價值連城!”
夏天接著說:“從此以後,窮小子張磊,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後堡新一代富豪!”
粥已冷。
冷掉的粥當然沒有人會喝。
但宋石卻喝了。不僅喝了,而且喝的很快,彷彿害怕有人會搶。
他一喝完,就問:“那你有沒有辜負你的父親?”
夏天和李帥馬上投來相同疑問的神色。
我也慢慢喝掉面前的一碗粥,說:“我父親當年的本意是,將那一筆財產全部交給李老頭的兒子。可惜後來事情有了變化,我父親身在火堆裡,並不能把事情交待的清清楚楚。偏偏這事情又不能對其他人說,無論再好的朋友都不能說,否則真的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你們明白麼?”
李帥和夏天都點了點頭,只有宋石依舊盯著我,眼睛裡透出點冷冷的光。
我繼續說:“可是我父親也不能當時就叫我找到李老頭的兒子,將這秘密告訴他。畢竟我才七歲,如果有個甚麼閃失,損失更大。所以我父親就將時間設定到了十三年後。十三年後我已經二十歲,有了自己獨立的思維和主見。這時候做事情,一定做的既完美又漂亮。”
宋石又問:“那你將財產交給李老頭的兒子沒有?”
我長長的嘆了口氣,這個當年與我共患難的朋友,毫無疑問已經開始懷疑我的人品。
但我還是實話實說,儘管宋石可能不信:“李老頭的兒子在十年前就已經出車禍死了。我前面就已經說過,他們家裡一個親人也沒有。”
宋石果然冷哼了一聲,但是沒有說話。
夏天和李帥也沒有說話,顯然並不相信我的說辭。
我繼續說:“那些首飾珠寶變賣之後,數量確實不小,有八位數。昔年青幫的老大還是值八位數的。”
宋石冷笑著說:“所以你就搖身一變成了千萬富翁?”
我不理會他的譏笑,說:“我拿著這筆錢當然沒有閒著。”
宋石說:“誰拿著這筆錢也不會閒著……”後面似乎還有話,但他嚥了下去。
“這四年來,我已經提供資金幫忙修建了十所希望小學,外加負責150個孤兒的衣食住行。另外,後堡那座正在修葺的圖書館,也是我提供資金建造的。宋石,你記得嗎?以前我們高中的時候,你和我最喜歡到圖書館借古龍的書看。那時你總是抱怨,這圖書館太小,排隊太長,存書太少……”
宋石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會做那些為非作歹的事情。剛才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說出甚麼讓我們失望的話。我就知道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真抱歉,我剛才還在懷疑你……”
夏天和李帥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當然也笑了。
信任,讓人溫暖。
氣氛頓時緩和下來,宋石甚至提出去外面買一些酒回來,大家很久沒見,是該慶祝一下了。
我自告奮勇的去燒菜。下午超市送來不少新鮮的蔬菜。
夏天譏笑說:“拉倒吧,廚房還是讓我來。”便跟著我一起走進了廚房。
宋石和李帥一起出去買酒,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和夏天。
我的心裡突然溢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甚麼感覺?興奮,驚慌,惶恐,說不清楚。
但我知道這感覺會讓我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