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看他曾jiāo上來的策論,竟有許多論調與他如今所做的事切合。其中就包括以農養國、以商富國等有利民生的計策,但同時他曾寫下的偏鋒詭謀也完全與他的做法相符。
看來他的所作所為並非毫無先兆,只是沒人及時發現,他這個師長也不曾將他帶回正道……想到當初只寫了“一派胡言”的批覆,李老不由有些後悔。
但是真正讓李老轉變的,卻是那寫在最底下那篇關於“改舊制行良法”的策論背後的四個大字:吾心不改。
李老婆娑著手上的文稿,眼神霎時複雜無比,喃喃道:“厲老哥,吳老弟,你們說那樣的一個孩子,怎麼突然就變了?”
可惜當年至jiāo都已魂歸泉下,無法給他回應。
第一卷
第34章
轉眼又是隆冬。枝頭寒梅層層疊放,蕊間沾著點兒雪末,顫微微地隨風動著。
婆娑梅林下襬著張白石圓桌,案上擺著一碗清酒,略冷的北風鑽過枝椏chuī來,那湛清的碧釀便輕輕泛動。
石桌旁坐著兩個人,都是二十幾的年紀,一左一右地分據一邊。有趣的是,他們都有黑紗蒙著雙眼,凝神側耳,似乎專注地聽著甚麼。
遠遠見了這情景,剛從上川書院歸家的吳小國舅吳衡正要出聲問詢,卻被俯趴在矮牆上的少年拉到一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吳衡早就認得了李寶這個自家大哥的弟子,小聲問:“大哥他們在做甚麼?”
李寶撇撇嘴,齜牙道:“閒得發慌,玩兒唄。”
吳衡疑惑:“玩甚麼?”
“賭梅。”李寶一臉不以為然:“賭一炷香內有多少瓣梅花落到酒裡,誰聽得準誰就贏了。”
還有這種玩法?吳衡咋舌。
李寶閒極無聊地折了枝梅在雪上寫畫:“你最好先別過去,不然方先生又該賴賬了。我就不明白了,就方先生這賭品,先生怎麼還願意跟他賭?”
吳衡卻說:“有人陪著,做甚麼都是高興的。”忽然又像想到了甚麼,神色微黯。
李寶最不喜歡想這些事兒,咧開嘴問:“回來了就不走了吧?都快過年了。”
吳衡點點頭:“過完年再回書院。”
“那敢情好。”李寶笑眯眯地說:“趕明兒一起去找胖子和元永玩,我最喜歡聽他們喊你小舅!”
原來前年經党項跟大越那麼一鬧,趙德御突然開竅了,將清河王世子趙璦跟福安王世子趙珏都收歸吳皇后膝下,而兩人分別被封為普安郡王、同安郡王。年前又以“政績卓絕”為由將國舅爺召回。
而國舅爺曾經的頂頭上司魏老頭兒則被推舉為參知政事,這職位又被稱為“輔相”,距離相位只有一步之遙。不過魏老頭兒年近六十,仕途也快到頭了,跟國舅爺說起這事兒,也明白地道:“我就是上去佔個位兒,就看你們這些這一茬的誰能頂上。”國舅爺對此嗤笑不已:“一茬?你當是韭菜?”
對於司農寺的老活計,國舅爺是不用費心的。整日就與方笑世呆在府中下棋品酒,只有收到各方的訊息時才會稍稍費心。
這賭梅也是閒極無聊的玩法,國舅爺兩人都自詡耳力極佳,幾乎達到了花落可聞的地步。於是誰也不甘多讓,這才提出要比一比。
眼看一炷香就要燃盡,李寶跳出去說道:“過了過了,寫個數!”
吳衡跟著走過去,只見桌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國舅爺那邊寫了個六字,方笑世那邊寫了個五字。
“衡弟回來了?”國舅爺似乎聽出了第二個人腳步聲,解下蒙在眼上的黑紗:“去見過娘娘了?”
“還沒,剛回京,不好直接進宮。”吳衡對國舅爺早就不那麼畏懼了:“大哥,我有個同窗好友準備留在臨京備考,但客店難找,我想讓他住在我們府上。”
“那當然好。”國舅爺和氣地說:“府上空著的院落多得是,要是他們實在沒去處,你就帶他們過來吧。”
吳衡喜道:“好!”
“難得碰上開科,你也去試試吧。”國舅爺道:“你幼時與書為伴,又去上川書院求學近三年,底子不比別人差。”
吳衡有些意動,但又遲疑:“可是我怕……”
“怕甚麼?只管去考就是,就當先摸個底。”國舅爺沒等他把話說完,就笑道:“朝廷科舉掄天下之才,你真以為你能得個狀元不成?進士都不一定能有你的份額,指不定最後還是得靠官家賜你個同進士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