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適微嘆:“這時候,使團怕已過了汴京了吧?”
提及汴京,李伯紀目光哀慟無比,手更是顫動不已,大罵:“汴京……他敢進去嗎?親手把北地七州送到狄國手裡的賣國賊子,他敢進汴京嗎?吳老弟的血還留在汴京城牆上,那個把汴京送去討好狄人的貪生小人敢進去嗎?”急火攻心,李伯紀不由猛咳起來。
沈適急忙上前,拍撫著李伯紀的背替他順氣:“老師莫氣,別傷了身體!”
“都半截身子入土了,還有甚麼可顧忌的?”李伯紀臉色極差:“從之,你記住,決不能再顧念舊日‘情誼’……他一旦入朝,你必要設法將他壓制住!選立皇子之事必會惡了官家,你退出來,由我跟其他老臣去辦。你要做的,就是聯合其他人在huáng潛善倒下之後一力剪除huáng派餘黨,取代他們的位置!”
沈適見李伯紀神色堅決,唯有沉聲應道:“我明白了。”
此時細雨紛紛,洗得滿園chūn枝盈盈翠翠。曾有過的歡欣與喜樂彷彿也隨雨水落在那碧葉上,越聚越多,卻也越重越沉,最後終於滑下葉面,跌入泥濘,沾了汙、染了濁,再也辨不清原本的面目。
這樣的東西,已經沒有人想把它盈掬在手,更沒有人還會將它放入心頭。與其珍重視之,不如跟其他人一樣抬腳在上面狠狠踩上幾下,並罵它汙了自己的靴。
這樣至少好過一點。
第17章
縱然略有周折,東明使團還是在五月中旬抵達了上京。然而對於前來賀壽的東明使團,狄國並沒有多看重,隨意地安置在驛館便不管不顧。
東明使團所在的院落與從前東明的附國——高麗的使團相鄰。剛安頓好,已依附於狄國的高麗人就聞訊走了過來,冷語嘲諷:“不是天朝上國嗎?怎麼巴巴地跑來稱孫子?”當初的靖和和議之中,有一項便是趙德御奉狄主為叔父。天子自認為侄,那麼底下的一gān人,自然是“孫子”!
護送東明使團的將士氣得漲紅了臉。眼看劍拔弩張,馬上就要起紛爭,國舅爺突然從裡頭走了出來,笑著招呼:“金使君,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那為首的高麗使者臉色一僵,連道:“你也在這?你怎麼也在這兒?”他一甩手,轉頭道:“我們走!”
竟是láng狽地回去了。
瞧見兩側的將士一臉莫名,國舅爺不吝解釋:“我與這高麗使者……有些jiāo情。”笑了笑,他吩咐:“我出去一趟,世子若問起,便說我傍晚便回來。”
等守住院門的將士回神,他已經消失在驛館。
而在驛館的另一處,被國舅爺稱為“金進賢”的高麗使者正被同行的人問詢:“金大人,到底怎麼回事?大人好像……”
“好像很怕那個傢伙是吧?”金進賢臉色終於恢復了不少:“那傢伙是瘋子!當初狄國國君揮師南下,覆滅東明是指日可待,因而國主遣我等前去求附於狄,沒想到剛巧遇到這人入金營!當時狄人有意羞rǔ東明使臣,命人將我們這些使者領到軍中jì營旁的營帳等待召見。那jì營不時傳來東明女子的啼哭聲,還有不少狄兵在品頭論足,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一旁的狄軍偏將諷道:‘你們東明婦女果然了得!能同時伺候好幾個我們北狄的好兒郎!’這人卻笑應:‘那算甚麼?如大人般英偉,當一人御數女才是。’然後與這偏將舉杯共酌,聊那汴京風流逸聞,還大談當初明欽宗為名jì柳一眉與大臣爭風吃醋之事。那嘴臉實在叫人噁心,可那偏將吃這套,兩人越聊越歡,只差沒把臂同遊煙花巷!”
“這還只是剛開始而已,”回憶逐漸清晰,金進賢臉色極為難看:“第二日狄主接見來使,在主將大營中設了一鍋煮沸的油水,裡頭滾著噁心的肉塊。狄主說:‘久聞王孫肉嫩美,只是不知烹調是否得當,明使可否替我稍嘗?’竟是人肉!而且還來自於東明王室!見那些肉塊被油燙得滋滋作響,許多人忍不住吐了出來,可這人卻從容接過雙箸,夾起肉塊往嘴裡送,而後答道:‘油烹易老,不若清炙來得鮮美。’”
一gān高麗使者聞之色變。
金進賢接著道:“見為難不了他,狄主身後的狄國國相蕭進哈哈大笑,說:‘好!好!明使氣度果然不同於常人。那明使認為,這些小國來使當著主君的面儀態盡失,又該怎麼處置?’這人說:‘當誅!’”提及往事,金進賢神色驚悸:“當時為我高麗正使的樸正善大人,就是死在他手裡的!”金進賢沒有說出口的是那時他自己嚇得尿溼了褲襠,伏在地上不敢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