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璦與楊攸去看過幾回,國舅爺閉著眼在睡,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那乏意卻是掩藏不住的。
趙璦只好吩咐使團停下來,等國舅爺好起來再繼續前行。這一等就是六日,屈指算算,再不啟程就會錯過狄主生辰。
楊攸正要勸趙璦立刻出發,卻見國舅爺從房裡走了出來,雖然jīng神還是不太好,可總算沒甚麼大礙了。
稍作整頓之後,使團重新北行。這次走得有些急,經過汴京時天色尚早,於是沒再進城,直接往北。
本來趙璦為國舅爺安排了馬車,可國舅爺沒坐上去,獨自騎馬走在最前頭。大概是病體未愈,平日那不離臉的笑不見了,反倒帶著幾分沉鬱。走到日薄西山,天色漸沉,使團已遠離汴京,再回頭,連個隱約的輪廓都瞧不見了。
趙璦將使團安頓好,又去看國舅爺。國舅爺jīng神好了起來,笑著說:“世子,你來了?”
趙璦問道:“國舅沒事吧?”
“好多了。”國舅爺臉帶歉疚:“倒是耽誤了大家這麼久。”
“接下來走快些還是能趕上的。”趙璦寬慰了幾句,又去處理使團的各項事務。
國舅爺閉起眼想歇息,翻騰的思緒卻越來越紛雜。他走出房門,緩步走到迴廊盡頭,屋角鐸鈴隨風生響,猶如遠處傳來的梵音。
這河南東道落入狄國之手已有十年,十年以前,先帝趙徵通道尊道,民間到處是符紙、卦盤;如今狄主推崇佛道,民間又是另一番光景……變了樣啊,都已經變了樣。
縱然揮師北上,取回的還是東明疆土嗎?北地的東明百姓會歡欣鼓舞地迎納朝廷大軍嗎?不見得!
國舅爺有些出神,突聽身後一聲叫喚:“國舅。”
眉端憂思霎然消散無蹤,國舅爺回首笑道:“楊兄,使團可安頓好了?”
楊攸道:“託國舅之福,世子仍在處理使團事務。”
國舅爺漫應:“我若插手,楊兄恐怕會更不放心。”
這話楊攸沒接。
國舅爺正要再起話頭,卻聽前頭一陣爭執。側耳一聽,竟是幾個狄人要使團騰出客驛,說是有貴客要到。
此時趙璦已經趕到了,正讓懂狄語的人跟對方jiāo涉。狄人趾高氣揚、客驛主人兩邊賠笑……國舅爺靜靜地聽著,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
狄使到了東明是何等地跋扈,到了臨京城門仍騎馬疾行,可東明使團呢?連在這種小地方都有人敢挑釁!大人物?這地方哪來的大人物?不過是有人尋機生事!心中冷笑,國舅爺卻淡問:“楊兄,你還不下去?”
楊攸也不答:“國舅呢?”
“我有些乏了,楊兄去吧。”說罷便轉身入內,關上了房門。
——
使團離京將近一個月,朝中的風向也有了不少的改變。最大的變數當數福安王世子,這小胖子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可到了吳後面前就分外機靈,跑前跑後逗得吳後十分開懷。趙德御似乎也對他頗為喜愛,偶爾派給他幾個不大不小的差使。眼見福安王世子得了聖寵,朝中不少見風使舵的大臣立刻就湊了上去。
因而南下犒軍的定陽王世子一回來,卻猛然發現:那個小胖子這會兒是意氣風發了,邊聽著一眾官員的奉承邊朝自己直笑。
明眼人也不是沒有。城南李府內,恭敬坐於李伯紀下首的沈適問道:“老師為何愁眉不解?”
李伯紀面色沉凝:“官家連番舉措,恐怕是想罷huáng潛善相位……”
沈適入朝多年,心思也極為敏銳:“老師是怕國舅將取代huáng潛善,成為huáng黨之首?”
李伯紀不語。國舅爺的心思只能以“詭”稱之,不到他圖窮匕見的一刻,沒人能摸透他的心思。當初他有多喜愛吳懷璋這個學生,如今他就有多忌憚國舅爺這個人。
沈適沉思片刻,說道:“這也未嘗不是好事。國舅目前被削職去官,斷不可能一回朝就登上相位,就算他有所圖謀,對於我們來說也是個機會。”
見沈適目光多了幾分銳利,李伯紀滿意地一笑:“看來年前之事,倒是讓你看清了不少。”當日沈適好意提醒國舅爺小心身邊之人,卻被國舅爺反手一擊,使得“清流”幾位要員被調離臨京。過後他雖然隱而未提,厲行回朝後卻一語點破。
原來厲行在國舅爺周圍安排了不少人,雖然沒聽見那日沈適與國舅爺到底說了甚麼,卻也能猜出大概。對於沈適這種授人以柄的做法,厲行極不贊同。經厲行點醒,沈適面對國舅爺時那種複雜的心情也去了大半:他們畢竟不是一條道上的人,註定將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