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9章 歷史中已經逝去的聖女貞德,重新出現在現實的聖女貞德
聖女貞德感受到了眾人的目光。
無論他們在做甚麼,總有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或直接或躲閃,最終都會匯聚到她的身上。
那目光復雜極了。
有最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感激,彷彿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有劫後餘生的狂喜與依賴,彷彿她的存在就確保了安全;有近乎盲目的崇拜,彷彿她真的是神話中走出的使者。
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身影刻入靈魂的寄託。
他們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來、所有的生存意義,似乎都重重地壓在了她看似單薄卻挺拔的肩頭。
“聖女,是聖女拯救了我們!”
“感謝您,貞德大人;沒有您,我們全都完了。”
“願主永遠庇佑您,您是我們的守護神!”
“.”
零星的呼喊再次響起,很快匯聚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熱度的聲浪。
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無論受傷與否,都掙扎著望向她,眼中含著淚光,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與毫無保留的信仰。
幾個被父母抱在懷裡的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用稚嫩的聲音喊著“聖女大人”。
貞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髒汙卻充滿希望的臉,掃過他們眼中那幾乎要將她灼傷的熱切。
她聽到了那些呼喊,那些感謝,那些將她奉若神明的稱頌。
曾幾何時,在另一個時代,她也曾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被這樣的歡呼包圍。
那時,她心懷虔誠,堅信那是主的意志,是她在履行使命。
但現在.
她心中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沉甸甸的,彷彿壓著一塊巨石;那巨石的名字,叫“依賴”,叫“無力”,叫“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一人”。
她輕輕搖了搖頭,湛藍的眼眸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嚴肅。
她抬起了手,並非接受歡呼的姿態,而是示意眾人安靜。
聲浪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滿期待,也帶著一絲不解。
“不,不是我拯救了你們,拯救你們的是你們自己。”
貞德的目光逐一掠過那些滿身血汙卻緊握武器的戰士,掠過那些不顧危險衝出來救助傷員的民眾,掠過那些在防線崩潰邊緣依然沒有放棄、用簡陋武器甚至石塊戰鬥的普通人。
“看看你們的身邊,看看那些倒下的戰友,看看那些正在為你們包紮的同伴,看看你們自己手中還在發燙的武器,看看這剛剛被你們親手加固過的工事!”
“擊退那些怪物的,是你們自己的勇氣,是你們彼此扶持的不放棄!”
“是你們在絕望中依然選擇戰鬥、選擇保護身後之人的意志!”
“守住這座城市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每一個在這裡戰鬥、在這裡流血、在這裡沒有退縮的你們!”
“不要把希望完全寄託在我或者任何一個人身上!”
“希望,在你們自己手中!未來,也需要你們自己去爭取和建造!”
她的話語在空曠的戰場上空迴盪,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也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盼。
她更希望看到人們眼中燃起自主的火焰,而不是僅僅倒映著她的光輝。
但回應她的,並非激昂的附和,而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人們望著她,眼中的感激和崇拜並未褪去,但多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茫然,苦澀,還有深深的無奈。
良久,一個手臂受傷、用破布草草包紮著的中年男人,沙啞著嗓子開口了。
“聖女大人,您說的,我們都懂。”
他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臂,又看了看周圍殘破的城鎮和同伴們疲憊不堪的臉。
“誰不想靠自己?誰不想挺直腰板,靠自己保護家園?”
“最開始,那些怪物剛來的時候,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相信國家,相信高盧的戰士,相信我們自己能守住。”
“我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新聞裡的聲音越來越少,救援的訊息時斷時續,承諾的支援遲遲不到.”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食物越來越少,彈藥打光了就用刀,刀砍斷了就用石頭、用拳頭”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痛苦。
“我們不是沒努力過,不是沒想過靠自己。”
另一個臉上帶著新鮮疤痕的年輕女人介面道,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眼圈通紅。“可是差距太大了。”
“那些怪物,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我們的人越打越少,希望也越來越渺茫。”
“直到最後,我們幾乎要放棄了,以為這裡就是終點.”
她抬起頭,淚水終於滾落,但目光卻死死盯著貞德,混雜著感激、羞愧和一種走投無路後的釋然:
“是您來了。”
“您帶來了光,帶來了力量,帶來了我們幾乎已經不敢再想的‘可能’。”
“我們知道不能甚麼都靠您。”
最開始說話的中年男人抹了把臉。
“可當黑暗太久,突然看到一點光的時候,人總是會忍不住拼命抓住的。”
“因為靠自己,我們真的快要看不見路了。”
人群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許多人低下頭,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他們不是在反駁貞德,而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現實。
最初的銳氣和自力更生的信念,早已在漫長絕望的消耗戰中磨損殆盡。
貞德的到來,與其說是拯救,不如說是給了這些即將溺斃之人最後一根浮木,讓他們重新記起呼吸的感覺,但長久浸泡在冰水中的身體,早已僵硬麻木,暫時還無法獨自遊動。
貞德怔住了。
她看著那一張張寫滿疲憊、創傷和無奈的面孔,聽著那並非辯解而是絕望中的無奈般的低語。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降臨這個時代時看到的景象,想起了在無數個類似阿爾勒的地方,人們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光。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話,或許有些過於理想化了。
她看到了他們對她的依賴,為此感到擔憂,急於想喚醒他們自身的力量。
但她可能忽略了,這種依賴,並非源於懶惰或懦弱,而是漫長絕望和一次次被現實擊敗後,被迫形成的情感。
“希望”本身,在持續的重壓下,變得脆弱而外求。
她以為自己在賦予他們力量,而他們,或許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久違的、可以暫時依靠的“希望”實體。
這份依賴固然不對,但也是他們在絕境中抓住的、維繫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中的那塊巨石,似乎更沉了。
但並非只是沉重,還多了一份更深的理解,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複雜的責任。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再次開口,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帶著訓誡的激昂,而是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我明白了。”
“黑暗很長,路很難走,獨自一人,會害怕,會絕望,這都沒有錯。”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掃過眾人,彷彿在安撫每一個不安的靈魂。
“但是,請記住今天。”
“記住你們在絕境中依然沒有放棄的抵抗,記住你們為彼此包紮的手,記住你們重新挺起的胸膛。”
“我無法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
“災難遍佈各處,還有很多像阿爾勒一樣的地方,在黑暗中等待一絲微光。”
她緩緩說道,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力量。
“我會盡我所能,驅散黑暗,帶來希望。”
“但真正的光,能夠持久照亮前路、讓你們不再害怕黑暗的”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點向自己的心口,然後緩緩平移,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需要從這裡,重新點燃,然後,傳遞下去,用你們自己的雙手,去捍衛,去建造。”
“我會是你們的劍,是你們的盾,是你們在看不到路時,可以抬頭仰望的星辰。”
“但我更希望,有朝一日,你們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和他人的光。”
“阿爾勒今天守住了,不是因為一顆遙遠的星辰照耀,而是因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心裡那簇火,還沒有完全熄滅,並且再次被點燃了。”
“從清理好這片戰場,照顧好每一個傷員,加固好你們的家園開始。”
“然後,我們一起,把光,傳到更遠的地方去。”
說罷,貞德徑直走向一處倒塌了大半的街壘。
那裡,幾個氣喘吁吁的普通人正嘗試抬起一根沉重的鋼筋混凝土橫樑,清理出一條通道,並回收被壓住的武器。
他們滿臉煙塵,手臂因脫力而顫抖,進展緩慢。
貞德一言不發,走到橫樑另一端,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戰士那樣,俯下身,雙手扣住冰冷粗糙的混凝土邊緣,腰背發力。
然後,那根沉重的橫樑被緩緩抬起、挪開。
灰塵簌簌落下,沾在她金色的髮梢和臉頰,她卻渾然未覺,只是專注地看著被壓住的物資被順利取出,然後對那幾個有些愣住的人點了點頭,湛藍的眼眸平靜如湖。
“這裡需要支撐,那邊瓦礫下可能有幸存者,動作要快,但要小心二次坍塌。”
她簡短地說著,說完,她又走向一群正在徒手搬運碎石、清理傷員通道的平民,沉默地加入他們,纖細卻有力的手臂捧起一塊塊碎磚斷瓦。
人們起初是驚愕的,甚至有些惶恐,下意識地想要阻止或跪拜。
但貞德只是用平靜而堅定的目光掃過他們。
漸漸地,周圍安靜下來。
只有鐵鍬鏟動泥土、石塊滾動、低聲的號子和偶爾的呻吟聲。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追隨著那個在廢墟中忙碌的、穿著銀甲的身影。
夕陽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與她身邊那些普通士兵、平民的影子交錯在一起,不分彼此。
灰塵弄髒了她的鎧甲,汗水浸溼了她的鬢角,她偶爾會因抬起重物而微微蹙眉,也會因看到被救出的傷者而鬆一口氣,露出真實的微笑。
一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和舊傷疤的老人,靠著半截斷牆,怔怔地望著貞德彎著腰,和一個半大孩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腿被壓住的老婦人從瓦礫中挪出來。
老人的目光有些恍惚,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
“史書上說,奧爾良的那個少女,也是和士兵一起挖壕溝,一起搬運物資,吃一樣的黑麵包,睡在簡易的營帳裡.”
“她從不把自己當成甚麼大人物。”
旁邊一個手臂纏著繃帶的年輕女人聽到了,她順著老兵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一幕。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書上還說,她被燒死在魯昂,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是啊,幾百年前了.”
老兵喃喃重複,目光卻無法從那個忙碌的身影上移開。
“她不是她,理智告訴我,不可能是。”
“時間不對,神蹟大機率也不會降臨,可是.”
他的聲音哽住了,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不只是他,周圍許多默默勞作的人,尤其是那些對歷史稍有了解的人,臉上都浮現出類似的掙扎。
他們知道歷史。
知道那位名叫貞德的聖女,最終的結局是在烈火中被背叛、拋棄。
那是一個被供奉在歷史神壇和教科書裡的英雄,一個符號。
眼前這位,雖然自稱為貞德,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穿著類似的甲冑,揮舞著旗幟,拯救著高盧一個又一個城市。
但是他們知道,她不可能是貞德,因為聖女貞德已經死了。
可是她眼中那份純粹的信念,那份對腳下土地深沉的愛,那份與普通士兵平民同甘共苦的姿態,卻與史書中的描述,與那些口口相傳的故事、油畫、雕塑中透露出的神韻,如此驚人地重合。
理智在吶喊:這只是巧合,是模仿,是強大的異能者借用了聖女的名號,傳承了聖女貞德的精神。
情感卻在低語:看啊,那眼神,那動作,那寧願弄髒雙手也要親手幫助我們的樣子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可她如果不是,那誰是?”
年輕女人聲音很輕,像在問老兵,也像在問自己。
“誰會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像傳說中那樣舉著旗幟衝在最前面?”
“誰會像現在這樣,不嫌髒不嫌累,和我們一起搬這些石頭?”
“那些大人物們?還是那些躲在安全區發號施令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