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嬸這才明白,別看一罐小小的凝脂,裡面的門道多了去,就算真有人知道了配方,可就在萃取的工藝上也有那麼多的講究,還真不是隨便一個人照著配方就能做出來地。
當他們來到亭中,玉心撥出一口氣來,“我還擔心,柳凝煙知道你們答應了給我家沈姑娘配置凝脂,故意將你們留在她那裡呢!”
“玉心姐姐不用擔心,我與江嬸這不是出來了嗎?”
玉心點了點頭,“兩位且隨我來。”
沈松儀並不像柳凝煙那樣將自己的閨閣緊閉,相反卻半敞著門,能聽見門那端傳來的琴聲,雖沒有高山流水的深遠意境,卻有一番小女子的情絲悠纏。
玉心只是敲了敲門,笑道:“沈姑娘,江嬸還有李蘊來了!”
“快快請她們進來。”
琴聲停了下來,能聽見有人走過來的聲音,一雙素手將門開啟,李曉香抬眼便對上一張只是略施粉黛的清麗女子,這便是沈松儀嗎?怎的絲毫沒有飛宣閣臺柱的氣勢?
李曉香與江嬸被請了進去,在桌前坐下。桌上放著八寶點心盒,玉心為她們倒茶,李曉香光看著茶杯中的色澤便知道沈松儀招待她們的是上好的茉莉花茶。
“玉心對我說,李蘊李公子喜歡這些點心,於是就備了一些。李公子與江嬸應該累了,喝點茶吃些點心休息片刻。”
沈松儀並不如外面的人傳說的孤高畫質冷,對著李曉香與江嬸一直噙著笑容。她沒有柳凝煙那麼大的架子,也許真的如同柳凝煙所說,這和出身也有關係。柳凝煙來自落沒的官宦人家,骨子裡有一種天生的優越感。而沈松儀的父親卻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而已。
李曉香仔細看了看沈松儀的臉,還好她只是著了一些淡妝,否則還真不容易看出她的膚質。如同李曉香所預料的,沈松儀飲食清淡,不沾油膩葷腥,所以臉部肌膚還是比較健康的。
“姑娘不用客氣。夏日將至,天氣炎熱,我們給沈姑娘新配製了一款凝脂,姑娘不妨試一試。”
☆、第32章
江嬸將陶罐放到桌上,李曉香以麥稈沾了稍許凝脂,沈松儀伸出掌心,李曉香提醒道:“姑娘,掌心紋路太多,姑娘還是以手背試之。”
沈松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翻過手背來,“我這還是第一次用凝脂,還請李公子莫要笑話。”
“無妨,其實抹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麥稈在沈松儀的手背上一點,凝脂便滑落,沈松儀以指腹將其暈開,露出些微驚訝的表情道:“果真與香脂鋪中賣的面脂有所不同。”
“姑娘喜歡嗎?”
沈松儀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甜杏仁油她不是沒有用過,這罐東西看起來比普通的甜杏仁油要濃厚一些,沒想到用在手上卻似水一般化開。
“喜歡。”沈松儀不似柳凝煙那般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即便她甚麼都不說,李曉香也能從她的表情裡看出她對這款凝脂的喜愛。
“姑娘且聞一聞,這氣味可中意?”
沈松儀抬起手,在鼻間閉上眼睛細細品聞,“這香味濃淡恰到好處。濃一分厚重,淡一分就失了氣味。不知道這凝脂需得多少銀兩?”
李曉香淡聲道:“姑娘覺得五十文如何?”
“五十文?明月齋中的桂花面脂需得八十文,公子確定五十文便將這凝脂讓與我嗎?”
李曉香囧了,她是不是得謝謝沈松儀將競爭對手的價格情況如此誠實地說出來?
“五十文便可。”
其實五十文已經是李曉香抬過價之後的價格了。這罐凝脂所用的底油是甜杏仁油,比起柳凝煙所用的山茶花籽油的成本已經少了不少。再加上其他的輔料並不複雜,李曉香本來打算賣個三十幾文便差不多了。但又想到貨品一旦定了價,日後再想要提價,很可能會引起客人們的不悅,不如從最初就將價格定得高一些,給升級配方留有餘地。
沈松儀讓玉心付了錢,一直捧著凝脂,愛不釋手。李曉香怕她捨不得用,特意告訴她天氣太熱,一罐凝脂保留的時間不過整月,沈松儀使用時不需要太過計算。
“沈姑娘,上回你對江嬸說也想買些香露,江嬸問姑娘想要怎樣的,姑娘只道沉穩內斂。這樣形容,制香人是無法明白姑娘想要怎樣的香露。”
沈松儀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怎樣的香露。李公子,前些日子我本有幸在韓將軍的壽宴上一舞助興,為了能讓韓將軍高興,我特意買了一百多輛銀子才只得一錢的龍骨香,誰知道龍骨香的氣味太過明顯,賓客們只聞龍骨香不見我的舞姿……”
為了讓韓將軍高興?
李曉香不由得皺起眉頭,難道說這個沈松儀愛慕韓釗?
見李曉香低了頭,沈松儀知道自己的心思被李曉香猜中了,與其遮掩不如坦白。
“李公子,我確實愛慕韓將軍。但這只是水中魚對飛鳥的追逐,最終必然成空。韓將軍與夫人伉儷情深,眼中早就容不下其他的女子。我只想每次在韓將軍面前起舞時,能在他的眼中、心底留下最完美的印象。而非那一日……”
而非那一日的喧賓奪主。
說到這裡,江嬸與李曉香不由得動容,嘆出一口氣來。又是一個痴情女子……
“沈姑娘,也就是說你想要取悅的只是韓將軍一人,而非天下人,對嗎?”李曉香十分認真地問。
“正是。”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李曉香忽然覺得沈松儀比起柳凝煙可愛了數百倍。
“既然是為了讓韓將軍喜歡,那麼我就必須知道韓將軍的喜好,他是個怎樣的人。”
“……韓將軍剛正不阿,嫉惡如仇,內斂少語,看似冷漠卻是個細心之人。”
李曉香仰著腦袋想了想,好似前幾日帶兵dàng平了碎石街的便是這個韓釗,至此都城便少了一處藏汙納垢之所,百姓們無一不拍手稱讚。這樣的男人應當是有擔當又十分實gān的,沈松儀欽慕這樣的男人,雖然她的感情沒甚麼回報,但比起那些巴望著嫁入侯門世家的女子來說,沈松儀的品味也反映出她自己的品性。
“我大約明白了。”李曉香起身,“姑娘需要的香露,須得過些時日才能送來。香露的氣味不能輕浮,也不能過分厚重讓人覺得沉悶。須得張弛有度。今日天色不早,我與江嬸需趕回清水鄉,需得與姑娘告別了。”
“這便要走了?可是我招待不周?”
“當然不是,姑娘莫要多心。下回再來飛宣閣,定要為姑娘帶來心滿意足的香露。”
臨走之前,沈松儀與玉心將點心包入油紙,捆好了讓李曉香帶回家去。
兩人出了飛宣閣,江嬸才開口問李曉香,“柳姑娘與沈姑娘所用的香露必須不同,曉香,你心中可有打算?”
“自然是有的,嬸子莫要擔心。”
李曉香與江嬸行走在回去清水鄉的路上,越是遠離都城,路上的景色便越是單調。
她們沿著山路前行,李曉香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她抬著頭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不經意瞥見在路邊長於石縫間只有人肩膀那麼高的杜松時,愣住了。
江嬸以為李曉香餓了,開啟紙包取出點心,送到李曉香的面前,“丫頭,吃點點心吧!這裡還有水。”
李曉香卻仍舊發愣,江嬸的手掌在李曉香的面前晃了晃道:“這丫頭是怎麼了?犯了癔症?”
李曉香這才回過神來,“嬸子,一路上這樣的松樹有多少?”
“隔上幾步就有,曉香……莫不是這松樹也有用處?”與李曉香待了這麼久,江嬸對她的瞭解也比從前深了。幾乎只要李曉香盯著甚麼花花草草發呆,就是盤算著怎麼用它來做凝脂香露。
“這是杜松!好東西啊!”李曉香起身,來到杜松下,拎著衣襬,將松針間的果實採下來,“將杜松的果實曬gān之後,可蒸出jīng油。杜松jīng油散味不如青柚與柑橘那麼快,但也不似末藥與廣藿香持久緩慢,可用作香露的基香。而且它的香味清新明淨,還帶著幾分暖意,很適合沈姑娘啊!”
“別用衣裳兜著,放這裡來!”江嬸趕緊上前,將之前用來裝瓶瓶罐罐的布袋開啟,李曉香把採來的松果一一倒進去。
一株杜松結的果實並不多,但既然江嬸說一路上還能遇上不少杜松,李曉香就只取了松針間成熟了的果實。她們一路行走一路採摘,結果到了晚飯時間才回到了家。
當李曉香回到清水鄉,遙遙望見王氏就守在家門前,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溫暖。可入了房門,再對上李明義那張冷冰冰的臉,李曉香不由得咋舌。
“女兒家,不過放你出一趟家門就這般沒有分寸!日頭都沒了才回家,你可知道你母親心中有多不安!”
李明義就坐在李曉香的對面,在他的氣壓之下,李曉香連飯都不知道如何嚥下去。
“好啦好啦,香兒這不是回來了嗎?從都城到清水鄉,靠的是一雙腿,累了在路邊多歇息一會兒可不就回來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