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話便知,柳凝煙因為他們也答應為沈松儀制香而心有慍。多半是慕名而來的達官顯貴多了,養出了柳凝煙的公主脾性,真以為全世界都得圍著她轉了。
李曉香笑了笑道:“恆香齋雖好,但它所賣的每一瓶香脂每一罐香膏只要出得起價錢,誰都能用。但我們為小姐準備的,卻是照著小姐的氣度、韻味製成,全天下再無一模一樣的配方。若小姐覺得等不及,先用著恆香齋的香脂香膏自然也是可以。只是天氣炎熱,香脂不可隨意亂用,否則臉上容易油膩脫妝,還會長出一些小脂粒來。”
柳凝煙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前些日子聽說他們也答應了給沈松儀制香,心中頓然氣憤不已,將那些瓶瓶罐罐的全摔了出去,只是最後握著青幽蘭的時候心有不捨才留了下來。
這幾日用的都是恆香齋的面脂,雖然不如秋冬時令的厚重,但始終覺得少了些水潤。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妝容便隨著油脂暈開……昨夜洗了臉上的妝,這才覺得額頭與臉頰上起了一些小小的顆粒。
柳凝煙懊惱了起來,心道是恆香齋的面脂太過油膩了。
“雖然這一次未將香露帶來,但在下親眼見到了小姐,對小姐的談吐、涵養與氣質有了瞭解。不似從前瞎子摸象只是聽江嬸形容,難免不夠真切。這次回去,便可與舍妹研究甚麼香料適合小姐,能將小姐的氣質襯托得更為出眾。”
李曉香的話說完,柳凝煙心中的悶氣略減,雖然李曉香他們答應了給沈松儀制香,但至少也沒有怠慢了她柳凝煙。
“既然沒帶來香露,可新制了凝脂?”
☆、第31章
“自是有的,只是夏季的凝脂配方更加複雜,需得清潤而不膩,緩解炎熱給小姐的面容帶來的傷害,所以價格會比之前的凝脂貴上幾倍,不知道小姐……”
李曉香知道柳凝煙是個講究體面的人,絕不會李曉香與江嬸這些鄉野來的人看不起,五十文錢對她而言尚且算不得甚麼。
李曉香這段時日在十方藥坊,聽來往百姓談論市井家常,道恆香齋的一罐面脂,至少也得一百文,所以只要自己的凝脂柳凝煙用著舒服且不得不用的話,她根本就不用擔心柳凝煙不買。
“再貴重也貴重不過龍骨香。龍骨香本小姐尚且買得起,何況你區區一罐凝脂?”
李曉香在心中樂開了花,姐姐,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江嬸取出一個罐子,在柳凝煙的面前開啟,以麥稈沾了少許,小心地點在柳凝煙的手背上。
柳凝煙以指腹推動凝脂,卻沒料到它如同水一般滑開,所到之處如同絲綢般柔滑,彷彿滲入肌膚之中,清涼潤澤,就連吸一口氣時那淡雅的氣味也沁人心脾。本來她覺得恆香齋面脂的氣味花香醇正,可與這凝脂一比,顯得刻板少了些捉摸不透的餘韻。
“這凝脂中的有些甚麼?”柳凝煙抬眼問。
江嬸望向李曉香,配方可是秘密,若是說出去了就有人仿製,她們也就不再是獨一家的生意了。
李曉香卻對江嬸安撫式地一笑,“小姐既然想要知道配方,在下為顯誠意,便告知姑娘。為姑娘製作的凝脂,底油使用的是山茶花籽油,這種油比之前所用的甜杏仁油更加輕薄,再以廣藿香延長凝脂可儲存的時間,配以龍膽、生薑、夏jú、沒藥、薄荷等,製成了凝脂。”
柳凝煙皺起眉頭,心想為何凝脂中沒有絲毫藥材的痕跡。
“這瓶凝脂多少錢?”
“八十文。”
李曉香的話音剛落,便接收到江嬸驚訝的目光,出門之前不是才商量好賣五十文嗎?
“八十文?龍膽、生薑、夏jú、沒藥都是尋常藥材,十幾文就能去藥鋪裡抓上一大包,你卻要價八十文?”
“小姐有所不知,也許這些藥材在小姐看來均為尋常物,可為了保證凝脂的潤澤,我與江嬸每日天未亮便入山中採藥,其中辛苦只有我二人得知。且說這夏jú,鄉間隨處可見,茶鋪中一文錢便能買來一大包,可小姐面前凝脂中的少許夏jú藥液,卻是用了一整筐的夏jú萃取而來,乃jīng華中的jīng華。為了不讓凝脂中留有藥渣,必得使用細膩的紗布層層濾過,最後剩下的少許瓊液用於這罐凝脂之中。小姐若覺得這番心意不及八十文,在下也無話可說。”
柳凝煙暗自吸了一口氣,這凝脂在手上的感覺與恆香齋的面脂相比清潤舒慡太多。柳凝煙細細一想,這小子所言也是道理,如果是命了阿良來熬煮夏jú,根本不知道要煮多久耗費多少花瓣才能熬出這麼一點jīng華,如果用在臉上真能消除油光保持水潤,還能穩住妝容,八十文又如何?
“原本以為這凝脂用料簡單,卻沒想到要花費這許多心思。八十文便八十文吧,但願如同你說的那般好使。”
江嬸就半張著嘴,看著李曉香將阿良遞過來的八十文錢收入袋中。
“你們為沈松儀制出的香露可帶來了?”
李曉香早就料到柳凝煙會這麼問,“沈姑娘說她要的香必得沉穩內斂,這著實讓我們摸不著頭腦。柳小姐也是知道的,香露講究的是飄逸悠遠,若太過沉穩內斂了,只會讓賓客覺得束縛少了輕靈之氣。”
柳凝煙笑了,“這個沈松儀,總以為自己是大家閨秀。沉穩內斂,不如在屋中焚些檀香,香脂香露豈不多餘?”
李曉香狀似苦惱地點了點頭,心想世間草木千萬,又不是隻有花瓣才能入香。沈松儀想要沉穩內斂,她李曉香就能給她配出個沉穩內斂又不失女人味的香。
不過柳凝煙作為第一個欣賞她李曉香製出香露的顧客,李曉香還是心懷感恩的。只要價格公道柳凝煙也沒叫她上天摘星,她還是會盡量滿足她的要求。
“那麼凝脂呢?你們給沈松儀做出來的也是與我相同配方嗎?”
“這……在下就與小姐道句實話。製作小姐的凝脂已經耗費了在下與舍妹太多jīng力,所以為沈姑娘製作的凝脂配料也就簡單了一些。”
關於這點,李曉香並沒有說謊。因為聽江嬸對沈松儀的形容,李曉香認為沈松儀多半比柳凝煙的膚質要好上些許,不需要過分調理,簡單的潤澤保溼外加鎮定肌膚即可,當然用不著像柳凝煙這般複雜的配方。
“取來與我看看。”柳凝煙朝李曉香伸出手。
江嬸為難地看向李曉香,李曉香點了點頭,江嬸這才將一個小罐子取了出來。
柳凝煙開啟了罐子,靠近鼻子聞了聞,放下來時,江嬸正要伸手去取,沒想到柳凝煙竟然直接用手指沾了進去,抹在手腕上。
江嬸倒抽一口氣,卻不敢說話。
柳凝煙在手腕上抹開,底油確實是甜杏仁油,雖然也頗為清慡,但比起山茶花籽油來還是稍遜,清涼感倒是與自己的凝脂相差無幾,只是自己的凝脂更為香甜,而這罐凝脂的氣味卻清雅中只餘少許石臘紅的香氣。
柳凝煙心道這罐凝脂中所用的藥材不多,確實不如自己的好,卻不知道李曉香這是對症下藥,凝脂中的小huáng瓜與絲瓜萃取液最能水潤肌膚。
“拿回去吧。”柳凝煙裝模作樣的蓋上蓋子還給了江嬸,“下次前來,切莫忘記將釀好的香露帶來。”
誰能看不出來她就是故意的,在沈松儀的凝脂上留下指印,無論李曉香的凝脂做得有多少,沈松儀都會嫌棄。
柳凝煙扯起唇角,心道看你沈松儀受不受這凝脂,就是受了,也是我柳凝煙用剩下的東西。
阿良將李曉香與江嬸送出門去。
前方一個休憩的小亭中,沈松儀的侍女玉心正在等候。
阿良輕哼了一聲,將門關上。
李曉香與江嬸慢慢走向玉心。
“江嬸,真是對不住,原本那罐凝脂是做給你用的,卻被柳凝煙給沾用了。”
“無妨,無妨,我一個鄉野村婦,可沒有這些小姐們講究,她不過用手指沾了沾,難道就有毒不能使了?不過還好曉香你有先見之明,知道柳凝煙只怕要使絆子,特地囑咐說萬一柳凝煙要看沈松儀的凝脂,就將我這罐送給她看,果然她就是不想讓我們與沈松儀做生意。”
“她自然是不想的,只是她心中也明白,我們是不可能只做她柳凝煙一個人的生意。飛宣閣中有這麼多想要飛上枝頭的舞姬歌姬,她柳凝煙賭氣不要的,自然有人擠破了頭想要。”
“所以……方才你才要價八十文?真是嚇壞了嬸子了!嬸子還擔心萬一她惱怒起來覺得我們訛她,該如何收場?”
李曉香輕笑一聲,“江嬸,一樣東西的價值,除了用料之外,還包含了釀製人的心血。江嬸覺得我們的心血難道不值錢嗎?”
“可……曉香你都把配方道與柳凝煙了,你就不怕她……”
“怕她如何?這世上除了我與江嬸還有我的母親,還有幾人知道從新鮮花瓣中蒸出jīng油?又有幾人知道丁香花苞與廣藿香需得gān蒸?更不用說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搽在臉上的山茶花籽油不可熱榨,否則不只是味道刺鼻,根本就無法抹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