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重卿將拜師禮推開,淡聲道:“師父收徒弟也講究一個眼緣。從前來我這裡拜師學醫的人不少,但真正值得柳某教導點撥的卻幾乎沒有。他們並非缺了天賦,而是他們的心沒有沉下來。今日我收令媛為徒,也從未想過讓她在醫道上得甚麼成就,只是她願意習得多少,柳某便教她多少,她若只習三、五日,柳某便教她三、五日。她若能習三、五年,柳某便教她三、五年。她若一生都孜孜鑽研,那麼柳某在有生之年也絕不推脫。”
李曉香望向柳重卿,此人的眉目如同山間清泉,緩流而下,真正是淡泊名利。她並非第一次聽說柳重卿的大名,都城中頗有名望的大夫,卻幾十年如一日為平民百姓問診,身居淺出,其他名醫腰纏萬貫之時,柳大夫卻仍舊粗布麻衣。
李曉香給柳重卿奉了茶又磕了頭,心中暗自下了決心,自己定要好好修習藥理,決不能làng費了這麼好的老師。
從今日起,李曉香每日至十方藥坊修習四個時辰的藥理,每隔三日回家沐休一日,這一日她便可好好研製自己的凝脂香露了。雖然李曉香也知道柳重卿是不可能事無鉅細地教導自己,但沒想到他對李曉香採用的是完全的“放養”教學,打發了李曉香跟著柳曦之,只是在去之前囑咐李曉香多看、多聽,將心中的疑問記下來,每日藥坊關門前,柳重卿自會為她解惑。
李曉香沒想到在教育理念停留在填鴨式的古代,柳重卿的教學方式竟然如此開放,這讓她有些適應不來。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柳重卿的用意。
當她去到抓藥的地方,見到柳曦之,便朝他鞠躬,喚了一聲“師兄”。
柳曦之微微點了點頭,繼續抓藥,連著走了五、六個抓藥的人,柳曦之也未曾抬頭看她。
李曉香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道:“師兄,你真不記得我了?”
柳曦之這才側過頭來盯著李曉香看,“似有些面熟,可著實記不起來了。”
“我是那日擺攤賣凝脂的李曉香啊!”
柳曦之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呀!是你!你真的來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嘛!而且我不但來了,還做了你的師妹哦,師兄!”李曉香正兒八經地再度行了個禮。
柳曦之放下小秤,趕緊向李曉香回禮,“師妹多禮了!我爹收你為徒了?”
“正是。師父叫我來跟你修習藥理,師兄莫要嫌棄師妹笨拙愚鈍。”
“當然不會!”
這時候又有人來抓藥了,柳曦之的態度與方才全然不同。
他將藥方一字一句輕輕楚楚唸了出來,每抓一味藥,就會取出少許放在李曉香的面前,讓她辨認清楚,待到稍稍空閒下來,便極為認真地解說每一味藥材的性理,他認真時眉頭總是輕微蹙起,而李曉香也會被他的認真所感染,悉心聆聽。當柳曦之再度忙碌起來時,李曉香便取來紙筆,將柳曦之所言一一記下來。
“誒,師妹,你這寫的都是甚麼?我怎麼都看不明白?”
李曉香呵呵笑了笑道:“這是我自創的字型,起名為簡體字。比劃少,記起來快。”
其實李曉香根本就不認識這裡的字,這個地方的字型比起繁體字有所不同,寫起來卻都十分繁瑣複雜。李曉香是無法向柳曦之解釋何為簡體字,於是只能將簡體字的發明版權竊為己有了。
“可師妹你真能看得明白自己寫了些甚麼?”柳曦之是個頗有求知慾的人,他對李曉香使用簡體字記的筆記十分感興趣。
“當然能,師兄你聽好了。”李曉香手指點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唸了出來,“gān草,喜光照,喜gān旱,耐寒,常見於沙土,開花於每年六至八月,七至十月結果。味甘、性平、無毒,入脾、胃、肺經,清熱解毒,祛痰止咳,解心悸怔忡,倦怠乏力,常與黨參、白朮等同用,如四君子湯等。”
柳曦之只當李曉香在作弄她,喚了她復唸了數遍,一字不差,才信了她。
“師妹,有了你自創的字型,記藥方要快上許多,你教我!”
李曉香將腦袋靠向柳曦之,兩人的鼻尖越來越接近,李曉香知道柳熙之呆板,起了捉弄的心眼。
柳曦之向後仰去,有些結巴道:“師……師妹……這是做甚麼?”
這傢伙的臉紅了,李曉香忍不住嬉笑了起來。屋外柔和的晨光落在李曉香的臉上,彷彿有萬千透明的蝴蝶從她白玉般的肌膚間飛出。柳熙之睜大了眼睛傻傻地看著李曉香。
“師兄,我教你這套字型,你也需教我看醫經藥典。”
柳熙之這才回過神來,問道:“……你不識字?”
“是呀,那些斗大的字,它們認得我,我卻不認得它們。”
柳曦之更加驚訝了,“那你是如何自創字型的?”
“就是因為我不認得它們,所以才自創了我認得的字呀。”李曉香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糊弄了過去。
“好,我念藥典與你聽,你教我簡體字!”
“君子一言……”李曉香看著柳曦之。
“駟馬難追!”
事實證明,柳曦之和柳重卿不愧是父子,那認真的脾性一模一樣。
等來往抓藥的人都散去,柳曦之便取來一本藥經與李曉香細細念來。一邊念著,柳曦之還會將所念到的藥取來教李曉香細細辨認。
“這就是上回與你說到的廣藿香。”
提到廣藿香,李曉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廣藿香的根部楔狀漸窄,邊緣具不規則的齒裂,草質,上部深綠色,被絨毛,老時漸稀疏。”柳曦之的聲音清潤,頗為動聽,“於其枝葉茂盛時採割,日曬夜悶,反覆至gān。性味辛,微溫,歸脾、胃、肺經。芳香化濁,開胃止吐,用於胸悶不舒,寒溼避暑,腹痛吐洩,常配伍紫蘇、陳皮等同用。”
李曉香用心聽記,柳曦之講解的極為認真。
不知不覺正午已至,在十方藥坊中幫忙的一位嬸孃路氏將飯菜送到了藥鋪。路氏早年喪父,育有一子一女。
四、五年前,其子病重家中卻一貧如洗,別說問診的錢銀,就是藥材也用不起。不少都城中的大夫將其拒之門外。
路氏最後揹著兒子帶著女兒在十方藥坊的屋簷下避雨,被採藥回來的柳大夫撞見,柳大夫不但將他們帶入藥坊,還為路氏之子診脈煎藥,卻並未收取分文。
兩年後,路氏之子在楚氏銀樓中謀得生計,一家人的生活變得寬裕起來,路氏便每日前來十方藥坊,為柳大夫父子洗衣煮飯,從不收取分文。
“喲,這就是柳大夫新收的小徒弟吧?曦之這回也是做了師兄的人了。”
李曉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路氏做的飯菜色香味俱全。她臨出門前,王氏為她備了些gān糧,她只jiāo了每月三十文的學費,這還是李明義硬要柳大夫收下的,若再在十方藥坊中吃午飯,李曉香是決計不好意思的。
柳曦之向路氏道了聲謝,便提起筷子,再看向李曉香,見她故自取出窩窩頭正要啃下去,“師妹,你怎麼不吃飯呢?”
李曉香呆呆看了眼路氏,“路嬸嬸,這碗飯不是你的嗎?”
“不是我的,我不在藥坊裡吃。一會兒回了家,我家閨女也做了飯。柳大夫特意叮囑了,說他新收了小徒弟,叫我給做點好菜。丫頭,快吃吧,嚐嚐我的手藝。”
李曉香心中一暖,“可是這窩窩是我娘給我做的……”
“無妨,無妨,到了下午,我給你蒸一蒸,你回家路上吃著墊墊肚子不是更好?”
“謝謝路嬸!”
李曉香剛說完,柳曦之便將一片五花肉夾在李曉香的碗裡,“看你皮包骨頭,需得補些油水了。”
李曉香心中慶幸無比,自己穿越來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可遇到的卻都是一些好心腸的人,比如她的爹孃,比如江嬸和虎妞,還有柳大夫。
吃過了午飯,李曉香與柳曦之都昏昏欲睡了起來。正當李曉香撐著下巴打著瞌睡的時候,有人敲了敲桌面,李曉香抬起頭,只聽得一旁的柳曦之道了聲:“爹?”
李曉香頓時夢醒,睜大了眼睛。
柳大夫倒沒有怪罪他們打瞌睡,而是對柳曦之道:“曦之,趁這會兒人少,你且去一趟羊腸子巷,將老陳的藥給他送去。”
☆、第25章
“知道了,爹。”
柳大夫轉了身去,柳曦之便開始抓藥了。
“師兄,能帶著我一塊兒去嗎?”李曉香沒來過幾次都城,小街小巷的都沒去過。
“成。”柳熙之點了點頭,有道,“師妹只怕對都城不甚熟悉,離了藥坊就要跟緊了我,若是走散了,可不是那麼容易找回來。”
“師兄放心!我一定會像一隻小尾巴一樣,緊緊地粘著你!”
配好了藥,帶著李曉香離了藥坊。他們給那位姓陳的老人家送完藥,回去的路上李曉香想到也許這會兒江嬸正在擺攤呢,於是問柳曦之能不能去一趟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