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李曉香能隱隱猜到李明義的心思,他只希望這群孩子中能飛出個金鳳凰,中個舉人甚至登堂拜相彌補他這一生的遺憾。
眼看著李曉香胳膊痠疼就快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青衣少年信步來到樹下,一雙朗目暗含笑意,宛如溪水潺流而過。
“曉香這鬧的是哪一齣?竟然上樹了。為兄都不知你有這般本事。”
少年的聲音十分動聽,令人聯想到宮廷器樂,沁人心脾之餘總有一股思緒被撩動。
這便是李曉香的兄長李宿宸,年紀不過十五,但是在曉香看來卻是秀色可餐的美男子。
現在還有些青澀,舉手投足間卻流露出少有的儒雅氣質。
不消多說,過個三、五年,必然引得都城中的年輕女子們心緒動搖。可惜了,怎就是她李曉香的親兄長了,完全斷了肖想。最重要的是,有如此俊朗的兄長,李曉香每每打盆水給自己照照,只覺得五官平平,讓人過目既忘。
李明義咆哮著將李曉香不學女紅卻跑出去鬥蛐蛐的事兒吼了出來。老實說,李曉香真沒覺得這有啥大不了的。
李宿宸抬起頭來,淡淡地說:“爹,鬥個蛐蛐也不是甚麼大事。興許就是成日憋在屋子裡繡花,讓她更想出去野了。若是放著她不管了,她指不定覺著無趣,反倒乖乖回來繡花了。”
李曉香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哪裡是她哥呀,簡直就是她親爹!
李宿宸眯起眼睛,他唇角那一點凹陷彷彿墜入湖水中的石子無心撞出的波紋。
兒子的話永遠受用,李明義高舉著的藤條終於垂了下來。
王氏趕緊勸說道:“曉香!快下來!”
李曉香撇了撇嘴,當她腦子不好使呢?天知道李明義放下藤條是不是做個樣子而已。
她若真現在下來了,還不給她爹抽成麻花?
但是她抱著的樹gān已經發出了吱呀聲,只怕再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辦呀,就這麼下去要捱打,再熬下去只怕就要摔得斷腿斷腳……
就在這個時候,站立在不遠處淡定到讓李曉香眼睛疼的李宿宸朝她眨了眨眼睛。
不愧是她的親哥啊!
就在李宿宸走到樹下的時候,李曉香鬆開手嘩啦一下跌了下來。
我的親哥——你可得接住我呀!
李曉香鬆手的瞬間,氣到天靈蓋兒都要掀起來的李明義舉著藤條傻了,倒是王氏喊了出來:“曉香——”
李曉香不偏不倚,砸進了李宿宸的懷裡。就在李曉香吐出一口氣時,事實證明這位兄長大人並不可靠。李宿宸胳膊一顫,李曉香就從他懷裡掉了下去,硬生生砸在了沙土地上。
方才嚇得七魂丟了六魄的王氏趕緊衝了上去,“曉香!曉香你沒事吧!”
李曉香的腳踝疼得厲害,方才手撐著地面的時候也被砂礫劃傷了掌心,現在一副齜牙咧嘴的表情。
倒是李明義反應了過來,舉著藤條衝上來,“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竟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爹孃!”
看著老爹臉漲到快裂開的模樣,李曉香在心中大叫“不好”!
“疼死了——救命呀娘!我的腳踝疼死了!”李曉香按著自己的腳踝,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就連肩膀也跟著發顫。
王氏心軟,不說二話擋在了李曉香的身前,“你要是再打她,就把我打死吧!”
李明義肩膀緊了緊,藤條在半空中僵了僵,最後還是垂了下來,“慈母多敗兒啊!”
李曉香見他轉身行回屋中,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王氏和李宿宸這才架著李曉香往回走。一邊走,李曉香一邊憤憤地瞅著李宿宸。
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他接住李曉香的時候穩穩當當,她能感受到李宿宸的力道,是他故意鬆了手,李曉香才跌了下去。
回到屋中,王氏解開李曉香的布襪,這才發覺她的腳踝腫得跟大包似得。王氏取了藥酒正打算給李曉香推拿,就見著她大叫了起來。
“哎喲,我的娘呀——疼死了——”
李宿宸慢悠悠晃到她們跟前,低下頭,“啊,還真腫起來了呢,爹。”
李曉香惡狠狠瞪向他,甚麼叫做“還真腫起來了”?難道不是你把我扔地上的嗎?
一直冷著臉yīn雲密佈的李明義哼了哼道:“那也是她自找的。”
從那一日起,李曉香因為摔傷腳踝得到了免死金牌。她就是成日坐在chuáng上編草螞蚱,李明義也懶得說她甚麼了。
她不想學甚麼女紅,她也不想仰著脖子待字閨中等著哪戶人家像是挑選蘿蔔白菜一樣挑剔她的八字,更不想出嫁從夫伺候公婆。
她想要的很簡單,得逍遙時且逍遙,明日憂來明日愁。可惜,這裡已經不是她從前生活的世界了。
但是那天晚上,李明義語重心長說的一段話,卻落在了李曉香的心頭。
“曉香,這世上很多東西,不是你不喜歡不樂意就能不去做的。它不是王法,古來聖賢書裡沒將它當做道理,可世人就認它。你當如何是好?”
所以她知道,自己必得有一技之長。
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她還是沒想明白自己的出路。
第二日清晨,李曉香還在榻上翻著肚皮呼呼呢,孟家的貞娘來到了李家,還拎著一籃子的jī蛋。
李曉香被她們說話的聲音給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隨手擼了擼頭髮,推開門出了屋。
老實說,李曉香對貞娘很有好感。
彎彎的柳眉,小巧的鼻頭,巴掌大的瓜子臉,不知道多叫人羨慕。再加上說話時輕聲細語的調子,任誰見了都會對她心生憐惜。
“喲,曉香妹妹醒了?是姐姐說話吵著你了罷?”
李曉香趕緊搖了搖頭。
王氏笑道:“這丫頭是捨不得你!成日裡睡懶覺,反倒聽見你的聲音就起來了。等日後你嫁去宋家,她見著你面的機會就少了。你們好好聊聊。我去整一整嫁衣的袖口,一會兒就拿出來給你試試。”
“謝謝姨娘了!這些jī蛋是爹囑咐我給姨娘送來的。姨娘為了替貞娘準備嫁衣勞累了半月有餘……”
“這個你收回去。我不是收了你們家的製衣工錢嗎?怎麼還能收你的jī蛋呢?”
“姨娘,爹都跟我說了。縫製一件嫁衣少說也得五十文的工錢,您才收了二十文錢。貞娘知道您是心疼貞娘,貞娘也心疼姨娘你。所以jī蛋你還是收下吧。日後貞娘嫁去宋家,就不能照料爹爹了。貞娘在這裡請姨娘替我……”
說著說著,貞孃的眼睛已經紅了,再說下去只怕眼淚就要落下來。
王氏點了點頭,將jī蛋收下。
兩人又閒話家常了幾句,王氏便入內繼續縫嫁衣。
李曉香看著貞娘,發覺她臉上似乎沒有上一回見到她時水潤細膩了,額頭上有些泛油,臉頰上似乎也有些小顆粒。
“貞娘姐姐的氣色好似沒從前好了。是憂心你爹在你走後無人照料嗎?”
貞娘摸了摸臉頰,笑道:“看曉香你平時大大咧咧,沒想到也有細緻入微的時候。我是擔心我爹,但我也知道清水鄉的鄰里們會照顧好他。其實我真正擔心的反倒是我出嫁那日,臉上……是不是能好些。”
李曉香左看右看,皺起了眉頭道:“姐姐,這幾日你是不是用了甚麼以前沒用過的東西?”
貞孃的膚質屬於天生的中性肌膚,毛孔小不說,還十分白淨。
“啊……有是有……”
“是甚麼?”
貞娘取出一隻小陶罐,緩緩開啟,用十分珍惜的語氣道:“這是我表姐那日來看望我時,帶給我的桂花面脂。”
面脂?
李曉香還是第一次見到古代女子所用的面脂,不覺充滿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罐子開啟,裡邊兒快見底的地方是一層rǔ白色略略泛huáng的東西。
“這就是面脂?”
李曉香能聞到些許香味,細細琢磨著,好似是桂花香味。只是擱置的時間久了,味道散得不剩多少了。
“嗯。聽表姐說,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都會抹一點面脂。抹了之後臉上水潤光滑,特別是冬季,不易起皮。”
李曉香無奈地看了貞娘一眼。
姐姐,你天生的好膚質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甚麼?
我的乖乖啊,這玩意兒怎麼看怎麼像已經過期了啊!而且明擺著是被人用剩下的。
李曉香也不想壞心眼地揣測貞孃的表姐該不是故意拿快變質的面脂送給她,要她出嫁的時候難看。對方應當也是好心,只是大家都不是有錢人,見貞娘要出嫁了就將自己用剩的面脂留下。只是沒想到這面脂不適合貞娘。
李曉香按了按額頭,指尖沾了一點所謂的“面脂”,放到鼻間聞了聞。
除了已經褪去的桂花香味之外,還有一點芝麻的味道。李曉香將香脂在手背上劃開,有些粘稠,油分居多。
忍不住回憶起前世所學,她曾經在母親的書櫃裡看到過一本關於植物香味提取的書。在古代,沒有複雜的蒸餾裝置和壓榨技術,香料的製作多使用油吸法。如果李曉香沒有猜錯,這罐桂花面脂的做法應該是使用芝麻油吸取了桂花香味之後,再新增少許其他rǔ油之後封罐儲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