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過了安檢,夏機長也沒有像工作時那樣直接前往停機坪,反而翻看著手機裡的一條簡訊,按照簡訊上告知的登機口找過去,很快就在登機口附近的貴賓休息室裡找到了夏淵。
夏淵還是一頭白髮,坐在候機室角落盯著地面發呆,周圍的旅客或是在看手機,或是在看電視,只有他在發呆,臉上神情恍惚,起色極差。
他大約身體不太好,總會忍不住咳嗽,夏經灼的腳步停在前臺那裡,值班的地勤看見他眼前一亮,羞答答地站起來說:“您好,請問……”
夏經灼不等對方說完話就抬手製止了她接下來要說的,他直接邁開長腿走進去,坐到了夏淵對面的位置上。
夏淵回神,抬眸去看,看見是他之後大吃一驚,愣愣道:“你怎麼來了?初一排到班了?”
夏經灼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他的問題,夏淵有點意外,他好像還是有點反應遲鈍,半晌才說:“你出現在這,我很意外。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見到我了。”話剛說完,又開始咳嗽了。
夏經灼安靜地看著他,在等待他停止咳嗽的過程中,他慢慢皺起了眉,似乎夏淵每咳一下,他的心都被割了一下。
最終,他還是坐不住了,起身去給他倒熱水,夏淵咳嗽著,根本不知道他是去給自己倒熱水,還以為夏經灼煩了,要走,眼眶馬上就紅了,越是想停止咳嗽越是停不下來,直接咳得滿屋子人都看他,人都有點喘不上來氣了。
然後,就在他腦子開始昏迷不清的時候,他看見長相和自己那麼相似的兒子回來了,他穿著飛行員制服,手裡端著熱水,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扶著他讓他喝水。
好像一下子他的病就好了,剛才怎麼都止不住的咳嗽也在溫水入喉後好了許多,夏淵眼眶越發紅了,喝完水他險些落淚,夏經灼將水杯放到一邊,前臺地勤走過來輕聲說:“請問去美國的夏淵旅客在嗎?您乘坐的航班已經開始登機了。”
夏淵怔怔地看著夏經灼,夏經灼直接對前臺說:“謝謝。”
前臺害羞地點頭,轉身離開,夏淵低下頭,準備起身離開,夏經灼卻直接道:“你不用起來了。”
夏淵不解地看向他,夏經灼也站起來說:“你的機票我已經幫你取消了。”他隨手拍了拍袖口,漫不經心道,“我今天飛北京,晚上大約九點鐘能下班,嘉年在出發層13號外面等你,你和她先回去。”
夏經灼這些話不長,但資訊量很大,夏淵聽得整個人都傻了,指著自己說:“你說你取消了我的機票?你讓我……回去?”他聲音顫抖道,“經灼,我不是聽錯了吧,我……”
夏經灼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有些不耐煩道:“我不喜歡一句話說兩次,趕時間飛,先走了。”
語畢,他直接拖著飛行箱離開,那背影看著,真是讓人恍惚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夏淵猶記得當然的自己也是這樣瀟灑的飛行員,可後來是怎麼了,就再也提不起操作儀表的勇氣,就跟再也提不起留在江城的念頭了一樣,彷彿留在這裡,就每天要受到問責,備受煎熬。
也不知道是怎麼走到13號門外的,夏淵剛站定,就看到白色的轎車停在了他面前,江嘉年開啟副駕駛的窗戶朝他說:“爸,你把行李自己放到後備箱吧,我不方便下去,就不幫你了。”
她懷孕了,不能幫他搬行李是正常的,可是讓夏淵意外的不是這個,而是:“你叫我甚麼?”
江嘉年笑了,朝一邊催促離開的jiāo警抱歉之後才對夏淵說:“爸,你快上車吧,經灼讓我接你回家呢,這大過年的,咱們也別去宿舍了,就到我家裡去吧,我爸媽早就想跟您見一面了!”
這樣的畫面,夏淵只在突如其來的夢裡夢到過。
但哪怕是在夢裡,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可很快的,他上了車,車子慢慢往回走,耳邊是駕駛座上兒媳婦的唸叨,他知道是兒子讓她帶他回去的,他也知道自己再也不用走了,從此他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國外贖罪,他可以在這裡含飴弄孫,可以好好地跟兒子對話,不用再抱著一心的愧疚,看著他的冷眼了。
江嘉年一直在說話,就是怕夏淵情緒不穩定,她想讓他覺得自然隨意一點,但還是沒能阻擋老人的淚水,江嘉年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在哭,也便停止了說話,安靜地調高一些空調,將車子穩穩當當地行駛在機場路上。
她想,最幸福的日子,這才算是要開始了吧。
第六十章
夜幕下,寒冬的風chuī著,也掩不住街上人們臉上的喜悅。
新年,就是這樣每家每戶都開心快樂的日子。
夏經灼九點鐘下班,驅車回位於市區的江家,車子要開兩個多小時。
這還是不堵車的前提下。
等他到家的時候,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家裡人應該都睡了,他手裡有一把鑰匙,也不需要勞駕他們開門,他安安靜靜進去,不動聲響地回到房間,不驚動任何人,這樣很好。
當然,這只是夏經灼設想中的畫面,當他終於到了家,按照想象中那樣輕手輕腳地開啟門後,見到的卻不是黑著燈的屋子,而是亮堂堂的客廳。
客廳裡也不空dàng,家裡人還都沒有睡覺,電視機開啟著,江父正在和夏淵划拳,兩人有說有笑,好像多年的老哥們兒一樣,江母在一邊不斷給他們加下酒菜,聽見開門的響動望過來,瞧見是夏經灼之後趕緊過來說:“你爸他們喝起來了,嘉年累了,先回房間睡了,你忙了一天也先去休息吧,那倆老頭子估計現在誰都不認識了,就認識酒!”
夏經灼不可置否地點頭應下,從客廳路過,直奔江嘉年的臥室。
等他開門進去,夏淵那邊才稍稍看了一眼這邊,江父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說:“孩子長大了,咱們用不著那麼操心,老弟你以後不回美國了那就最好了,也別往別處去,就住在咱們這個小區裡,沒事兒就來跟我下棋,反正都沒事gān!”
夏淵把江父的話聽在耳中,那是多麼尋常的晚年生活啊,卻是他前半生從來都不敢奢想的。
他還記得回來的時候,江嘉年告訴他,經灼已經甚麼都知道了,他原本以為按照經灼性子,哪怕知道真相恐怕也還是會怪自己自作聰明,他一直都不敢自信地覺得自己可以回到他們身邊,過上那jī毛蒜皮的普通生活,想到未來可以有那樣的生活,可以輕鬆下來,這酒勁就上來了,夏淵也顧不上甚麼紳士風度和身份了,和江父喝得更高興了。
江母看著,無奈地搖搖頭,低聲警告道:“年年和經灼都休息了,你們倆給我小聲點,不要吵。”
江父趕緊作保證,夏淵也伸出手指比在嘴邊做了噤聲的動作,而房間裡,其實江嘉年根本就沒睡著,她一直在等夏經灼回來,他開門進來的時候,她立刻便醒了。
“明天不用上班了,對嗎?”
她伸出胳膊去抱他,還穿著制服,風塵僕僕的男人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雙臂抱住了她。
“嗯。”
他輕輕應著,性感低沉的嗓音令人難忘,江嘉年靠在她懷裡好半晌不肯起來,夏經灼敏銳地意識到可能有甚麼事他不知道,他思考了一下,柔聲問她:“他跟你說甚麼了麼?”
到現在,他還是不能很自然地稱呼夏淵為“我爸”,但江嘉年和他心有靈犀,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不是。”她搖頭,抿唇遲疑,過了一會才說,“我今天看了新聞。”
夏經灼微微凝眸,江嘉年遞了手機過去,螢幕上還顯示著關於悅途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