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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魚茸羹

2022-03-16 作者:條紋花瓶

 北宮,含壽殿。

 王太后夜裡沒睡好,晨起頭疼欲裂,俯趴在軟榻上由著小宮女替她揉頭、按腰、捶腿。身上依舊痠痛難忍,嘴裡時不時發出“哎喲”的叫聲。

 姑姑隱娘低聲通稟:“主子,陛下和皇后娘娘來了。”

 “拿衣服來我穿,”王太后站起來。不一會換好衣裳,走出內室。

 阿嬌捧著馬奶坐在下首,好奇王太后的目的。她常主動來北宮請安——皇后的工作之一嘛!但王太后如非必要,很少請她來北宮。

 原因很簡單:她已經皇太后,卻得哄著皇后。

 王娡若還是一個後宮中不太受寵的婦人,變著法兒捧長公主、皇帝和婆母竇太后都不會叫一句累一聲苦。可她的兒子已經是皇帝,以她的身份就不太樂意奉承別人。

 偏偏劉徹的地位不穩……事不三思總有敗,當孃的百忍成鋼。

 阿嬌脫鞋進殿到碰上飲子全程不過五分鐘,王太后已經從內室裡走出來,她和劉徹站起來行禮。王太后叫夫妻倆各自坐下,慈愛地看著他們道:“吃朝食沒有?”

 沒有,王太后叫得特別急。昨夜兩人鬧得太晚,阿嬌險些沒能起得來,更別提吃點東西墊飽肚子再過來。

 “沒呢!”劉徹笑嘻嘻道:“想娘宮中的魚茸羹,特地空著肚皮好搜刮兩大盅。”

 王太后:“娘怎不知你如此貪食?只管吃就是。哪怕要三盅五盅的,娘也養得起你。”

 劉徹一提吃的,阿嬌也覺得餓了。

 王太后宮中有一位庖廚特別會做魚,甚麼魚茸羹、雪魚丸子湯、豉醬蒸魚、蔥香醋魚……由他的手做來,和別處絕不是同一種滋味。這位庖人的手藝,阿嬌和劉徹都是從小吃到大,許久不吃還有些想念。

 阿嬌眼睛亮亮的,“我的羹撒一點黃豆粉。”

 王太后:“我的兒,都依你。還想要甚麼只管吩咐,別跟娘客套。”

 這裡不是長信宮,阿嬌不至於傻到真的“不客套”。只說別的讓膳房看著上,皇太后宮裡的早膳必然美味至極。

 這不是商業互誇,而是一句大實話。

 客套完畢,王太后直入正題。

 “我聽說昨兒劉端惹你生氣了?”

 阿嬌微微一愣,老實地點頭:“有這回事。”

 王太后嚥下一口清水說:“他的王后昨天到我跟前,求我替他說情。”

 “您答應沒有?”

 好個劉端,還知道先下手為強。

 她單單隻知道劉端兇狠殘暴、錙銖必報的名聲,卻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在宗親王侯裡同樣嚇人。善妒,這個挨鞭子的是皇帝,大家看個樂子;好惡分明,平陽公主常送美人給皇帝弟弟,阿嬌知道之後,一兩年間沒再跟她說過一句話;驕橫霸道,這個劉端在鬧市裡體驗過一回,哪敢不加重視。

 長安城,畢竟不是他膠西王的地盤。

 不過他也沒太當回事,我肯服軟算給你面子了……

 阿嬌不知道劉端的想法,眼巴巴看著王太后。

 王太后讓阿嬌猜一猜。

 阿嬌:“我在大街上放話要跟他沒完,您不能讓我丟面子。”

 我就是因為知道你放過話,才沒有答應幫劉端說情的。

 惹不起你啊!

 哎!劉端的王后帶來的珠寶的確讓人難以拒絕,可轉念一想,劉端的母親程姬平素驕傲,往日同在先帝后宮之時,沒有少為難於她。當孃的早早逝世,留下的兒子替母還債也理所應當。

 這錢王太后沒收,她笑容可掬:“別急,我沒答應。娘最疼你,自然會幫你出氣。”

 阿嬌:“……”

 我本意只是不想您幫著他。

 劉端的事,我已經告過兩回狀了。

 這時候,早膳準備好了。

 阿嬌把一切拋到腦後,專心用膳。魚茸羹用竹筒裝著呈上來,濃稠細膩的湯汁中漂浮著雪白的魚片。一看就知道口感必然厚重絲滑,換一位手藝略次的庖廚,沒準食客們就要大呼的確很香但也很膩。

 這一位庖廚極為聰明的在羹中用白菜絲墊底,菜幫子切絲,纖如髮絲。無味的菜幫子既解膩又襯托得羹更鮮、更美。

 一碗魚茸羹,乃阿嬌記憶中的味道。

 劉徹可能只是一兩個月沒喝到,阿嬌卻是相隔很多年再次喝到……還是一樣鹹鮮口味,比得食案上別的粥、餅、肉、菜黯然失色。

 早膳還沒用完,方姑姑到含壽殿請阿嬌。

 “太皇太后要見您。”

 王太后揮揮手,“你去吧。改日再來北宮玩。”她想要見的只有兒子,不過是知道兒子昨夜宿在椒房殿,才把媳婦也一同叫來。好避人耳目。

 阿嬌剛離開,王太后便揮退左右伺候之人,看著劉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劉徹見狀,主動問道:“娘,孤在民間是否真有位姐姐?”

 ……

 未央宮,長信殿。

 阿嬌不知道老太太著急叫她有甚麼事,她剛見到老太太就被抱在懷裡。老太太用手一寸寸摩挲她的前額,讓她以為老太太想要看自己的傷口——後腦勺略顯猙獰的傷疤脫落之後,有一點點肉芽增生。藏在濃密的頭髮裡看不見,用手可以摸到,有大概兩指寬的頭皮是不長頭髮的。

 阿嬌摘掉頭釵把後腦勺往老太太的懷裡拱。

 老太太摸到一手滑溜溜的頭髮,先是一愣:“這麼大的人,還跟外祖母撒嬌。”

 “啊?”阿嬌茫然:“您不是想要摸一摸我頭上的傷嗎?”

 她會錯意啦?

 老太太臉上的煞氣一閃而過,和阿嬌說話的時候還是很溫柔:“你昨天還撞到後腦啦?跟著你出去的人怎麼伺候的!”

 啊,原來太皇太后是知道她昨天在街上和劉端發生衝突的事情了。

 難怪急急忙忙把她叫到未央宮。

 阿嬌鼻子酸酸的,撲進老太太懷裡:“只是前額在車廂裡輕輕的……非常輕的磕了一下,還沒擦藥紅印子就消了。我都把它給忘了……”她氣的是劉端仗勢欺人,殘忍暴虐,急剎車磕的一下算甚麼?老太太一直摸她的額頭,她也半點沒想起來。

 老太太上手摸過,確定阿嬌的前額沒有一點腫脹之處,也有心情說笑了。

 “我聽說,你還在街上放狠話?”

 阿嬌義憤填膺:“他做的確實不是人事……”氣呼呼把劉端買餅不給錢,將鬱氣撒在無辜的孩童上的事一一說了。

 老太太歪在引枕上,眼睛看不見也能想象出阿嬌手舞足蹈的鮮活模樣。聽完,一錘定音:“外祖母給你出氣。”

 等等,你老人家是第四個說要給我出氣的人了。我怎麼越來越像在外面被欺負,回家挨個跟家長告狀的小學生。

 ……不對,她沒被欺負啊!

 她只是看不慣劉端,又拿他沒辦法而已。

 最多把人打一頓!

 劉端是該死,可真讓她把人活活打死……她下不去手。

 話說阿嬌知道的劉端,雖然多次觸犯法令,用各種辦法整治朝廷派去封國的高官,甚至直接毒死他們。但都沒被殺死,只是封國的面積被削掉一些而已。

 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他壽終正寢活到五十八歲。

 這在古代絕對算得上高壽了。

 阿嬌想著:老太太為自己出氣,大約也不會真把劉端怎麼樣。

 論起血緣關係,劉端和阿嬌差不多。一個孫子,一個外孫女……在此時人們的認知裡,孫子可比外孫女的親緣關係近得多。

 阿嬌有一點好,不為還窺不見未來發展的事憂心。

 太皇太后是特地為阿嬌空出的一點時間,又要忙著去前面見人。阿嬌沒甚麼事,決定為老太太分擔一點。

 身為皇后,老太太有些抹不開面要見的某某家主母、老夫人全部交給她,再合適不過。

 阿嬌一直留在長信宮吃過午膳和晚膳,披著月光回到椒房殿。

 劉徹沒來……嗯,又是一件喜事。

 ……

 天氣漸漸轉涼,劉徹早已搬出清涼殿,歇在溫室殿中。明日大朝之上,會有他安排好的官員出來彈劾膠西王劉端。

 劉端在來到長安的路途中,殘忍虐殺十餘人,埋屍荒野。

 對一郡太守無禮,打傷其佐官。

 然而劉徹沒有想到,大朝之上,竟出現滿朝公卿大臣一同請求降罪劉端的情況。一口氣拿出確切證據的就有七八人,包括之前彈劾趙綰、王臧的莊青翟在內都傻眼了。咦!怎麼跟我一起站出來的還有皇帝的人?以及明顯是王太后一系的張央——這人是武安侯田蚡的親信。

 田蚡身上太尉的職務雖被罷免,但很多看重他國舅爺身份的人投靠他麾下。

 這就罷了!怎麼還有竇太主的人?

 咦……這個彈劾膠西王打傷朝廷官員的不是陛下任用的一位儒生嗎?

 朝廷官員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會覺得,今日之事是四個家長不約而同的為受委屈的皇后出氣,而是透過巧合的假象,自認為看到事情的本質:陛下和太皇太后真的和好了!

 劉徹則有些傻眼,他原本只打算懲罰一下劉端,結果事情鬧大不好收場了。

 誰啊?挖得太深啦!

 劉端十幾歲無故屠宰耕牛的事也能挖出來???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劉端十惡不赦的罪狀,總不能輕輕放過。

 劉徹轉身問:“奶奶,這該如何處理?”

 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后輕咳一聲,等下面的議論停止,蒼老的聲音才響起——“著人,將膠西王劉端暫押廷尉詔獄,嚴格審訊。”

 作者有話要說:劉端:寡人只有一句話想勸諸位,溺愛孩子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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