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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後續

2022-03-07 作者:條紋花瓶

 五天後,未央宮。

 一陣嬉戲聲傳來,引得路過的兩個宮女駐足眺望。這是前殿的西南側,大小園子連成一片,景緻最好。居高臨下,可見朱漆小橋蜿蜒向前,連通滄池中最大的湖心島。沿著島岸遍植榆樹,蔥蔥郁郁,樹下設十幾張長條案桌。數十名宮裝女子伏案笑鬧,有彈琴的、有作畫的。

 不一會,食物的香氣順著風飄進鼻子裡。一個宮女舌底泛起津/液,伸長脖子也看不見湖心島上有甚麼吃食能香得她走不動路。

 另一個宮女勉強轉移注意力,指著天空說:“你瞧,天上有風箏。”

 “似是皇后娘娘帶著剛走馬上任的女官們一同遊玩……”她忍不住露出羨慕的神情:“要是我也能當女官就好了!不圖能有個人樣,只要能吃幾口珍饈也不枉來世間一遭。”

 “你做夢吧!”同行的宮女嘲笑道:“你大字不識一個,憑甚麼當官。”

 “我可以學嘛。”

 等兩個宮女一步三回頭的離去,阿嬌才帶著程安從假山後面走出來。

 程安不解:“您躲甚麼?”

 阿嬌:“花朵一樣的小姑娘,別嚇到她們。”

 程安心想:嚇到也活該,不好好做事在宮道旁隨意張望,也不知道規矩是誰教的。這倆人有一個算一個,只怕都比主子年長。主子憐憫,覺得她們年輕如花朵一般是小姑娘。實際上,以她們的年紀已經是開繁開盛即將衰敗的花。

 因此,宮中才會遣散一批宮人,再挑選更年輕、更易調/教的新面孔進宮。

 這也是程安近日裡一直在忙的事:提前採選一批良家女子充役。往年都是趁著朝廷八月做全國性的戶籍統籌時,挑選一批年歲合適的女子進宮。當今天子登基後,第一年的採選全由王太后的意願主持,誰知她忽然撂擔子不幹交由阿嬌去辦。

 程安明白,王太后是在向自家主子示好。按照慣例,新進宮的良家女子若有姿色端麗者,可依皇太后令充盈後宮。

 此事阿嬌把持,全憑她意願選人,劉徹身邊是否添人,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

 可惜王太后一番苦心,無疑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主子不僅沒有欣喜若狂,還為多添一樁麻煩事苦惱。

 幾場雨澆得長安城溫度驟降。

 一陣風吹來,程安連忙替阿嬌裹緊披風:“主子,咱們回去吧?您身子才好,仔細吹風受涼。”

 阿嬌很肯定自己的身子沒問題,那日混亂之中,她驟然在長信殿裡暈厥,不到一個時辰高熱退去。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前面一項中了,後頭一項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從床上爬起來的來的阿嬌,覺得自己能追著牛繞著長樂宮跑一圈,而且還能吃下一整頭牛。

 醒來之後,她一直在長樂宮養病。期間見過竇太主一面,阿嬌沐浴在母親“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想解釋你誤會我幫劉徹的理由了。然而無法解釋,也解釋不通,只能預設自己對劉徹“用情至深”。

 認為,阿嬌的病因是情志失常,發病才又快又急。用比較容易理解的話翻譯,皇后太過擔憂陛下,心急上火加上之前受傷留下的後遺症,才會虛弱到暈倒。

 阿嬌:事情不是這樣的。

 她內心的吶喊誰都聽不見。

 劉徹很感動,日日都要來探望阿嬌。

 由此可見罷黜皇帝的危機已經過去,至少劉徹和老太太的表現都極為自然……好像之前的鬧劇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阿嬌是今日清晨剛搬出長樂宮的,回到未央宮便如脫韁野馬。不僅逛滄池放風箏,還登上高臺眺望遠方,午膳是在水邊的八角亭用的。這會實在受不住程安的哀求,才答應回宮。

 這兩日常有陣雨,打得花枝凋零。阿嬌剛回屋,斗篷還沒解開,就聽到內侍南風通稟:“陛下駕到!”

 阿嬌滿腦門問號。

 怎麼又來了?

 她還以為之前的日日探望是劉徹進出長樂宮的藉口——以此表示皇帝和太皇太后和好如初,穩定朝局。

 劉徹剛進屋便揮退左右,端起矮几上的酸梅湯一口飲盡。

 阿嬌盯著杯子看。

 劉徹:“怎麼了?”

 杯子是我的!阿嬌深吸一口氣說:“烏梅煎是涼的。”

 劉徹:“烏梅煎不就是要放涼再喝嗎?”

 犯傻了。

 “我是說……天氣涼爽,陛下該多喝溫水。”阿嬌心裡想著,待會就讓程安換一套杯盞。

 劉徹覺得烏梅煎挺好的,他剛剛進屋時,心口堵著一團氣,一杯酸梅湯下去散掉七七八八。他放下杯子,坐著出神。

 阿嬌不妨他好好說著話,忽然開始發呆。走到一旁脫下斗篷,抽出壓在板硯下的紙張。這會還沒有硯臺,寫字用的墨大多是粉末狀或顆粒狀的,用的時候需要放在硯板裡細細研磨,然後加水調和成墨汁。

 午膳時,一位女官說宮外食紅糖,常含服以為甜。

 這不就是把紅糖當糖果吃嗎?麥芽糖也能製成各種糖果,如不斷拉扯變得雪白的絞絲糖,不斷摺疊壓制撒上花生沫的貢糖——每逢年節,宮中常備。吹糖人、糖畫都還處在初級階段,造型豐富程度有待增加。不過,嘗過後世各種型別的糖果之後,味道較為單一的麥芽糖在阿嬌看來,觀賞性遠超味蕾享受。

 欣賞可以,吃的話……甚麼花生酥糖、奶糖、軟糖、糖豆,一日一顆幸福滿滿。

 冰糖產量穩定,她可以嘗試著讓膳房做一些真正的糖果出來。

 步子也不能邁太大,先做花生酥糖好了。它承載著阿嬌在現代的一段美好記憶,製作方法也較為簡單。

 花生炒熟,兩手一搓,遇熱變脆的花生薄衣紛紛掉落,花生仁磨碎。碎的程度……只能庖廚們多多嘗試,才能把握甚麼樣的碎度口感最佳。

 要用到麥芽糖和冰糖,比例……

 “趙綰和王臧在獄中自盡了。”

 阿嬌全神貫注之下,都快忘記劉徹的存在了。他忽然說話,簡直太嚇人了。

 之前對老太太發起的衝鋒,便是以趙綰、王臧兩人為首。兩人下獄的理由不會是替皇帝奪權,而是自身的問題。他們當的官挺大的,難免有一髒二黑的事情。

 阿嬌看向劉徹,見他垂著頭有些難過又像是鬆了一口氣般的模樣,竟然不用怎麼思考,便琢磨出他的心理。兩人一死,事情徹底了結,再不怕牽連誰。這對“寶皇黨”來說,絕對是及時止損的最佳利益導向。再者,他們倆只要活著就是老太太卡在喉嚨裡的一根刺,時不時會掀起風浪。

 理智至上,死得好!可從感情上講……很難說兩人擁護皇帝沒有私心,但至少在獄中自戕,有三分是為皇帝。

 “我是不是很卑劣?”

 這樣交心的話,擱在一位溫柔解語花處,一定能得到安慰:兩個人的死,說到底是自己立身不正,陛下用不著愧疚。沒追究兩人誤事的大錯,已是陛下仁慈。

 可惜阿嬌沒點亮類似的技能,她問:“兩人有兒子嗎?”

 劉徹:“……有吧。趙綰的兩個孫子,我之前好像見過。”

 阿嬌:“等過段時間風波平息,你把人弄到身邊考察一番,要是有才能提拔一下,沒才能的話,賜點財物改善一家子的生活也挺好。”

 劉徹:“……”明明是感性的情緒抒發,卻碰上理性的分析。劉徹一時有些噎住,若他魂魄也在幾千年後飄蕩過一遭,一定要嘟囔:皇后直女,話題終結者。

 阿嬌:“不過朝廷的事,我也不懂。陛下倒是有些變化……”

 一夕之間沉穩了。猶如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被套上劍鞘,雖然無法一個照面就刺傷他人,但也不用擔心劍刃太利,誤傷自身。更難得的是思緒內斂,外人再無法從他的神情中窺見他的想法。

 “甚麼變化?”

 劉徹一時有些緊張,任由阿嬌盯著他上下打量,卻像有甚麼考量般未曾言明。殿內的時間彷彿被拉長,外面“簌簌”的噪聲比午睡時窗外的蟬鳴還犯人,他走到門口呵斥一聲:“外頭甚麼怪聲?!”

 其實是七八個粗使宮人散在椒房殿各處清掃落葉,弄出的動靜堂屋裡也能聽見。

 他這一罵,外頭剎時一靜。

 大概是害怕兩個人又吵起來,程安站在門口試探著問:“尚服局送來一匣珍珠,一匣玳瑁,白玉一塊、碧玉一塊,請主子挑選花飾好製成簪、釵和步搖。另外,太后派人過來詢問採選宮人的確切時間……”

 劉徹正打算出聲讓程安退下,他知道阿嬌討厭任何人、任何事打擾兩人相處的時光。他時常覺得摟著阿嬌,像是摟著一塊又甜又膩的麥芽糖,有閒情逸致的時候,固然很好。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很忙,不耐煩接阿嬌的話茬,甚麼北宮陪母親用膳、郊外跑馬、踏青放風箏之類的事,對他來說都太小了。

 他也不喜歡阿嬌防他像是防賊一樣,事事都要過問。

 阿嬌愛他,人人都知道。

 可愛要是沒用對地方,只會讓人覺得厭煩……再說宮裡愛他的女子太多了,任何一個都比她乖巧、懂事、善解人意。

 “讓他們進來!”

 劉徹一愣,看向阿嬌,險些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聽錯了。

 “陛下還有甚麼事嗎?”

 阿嬌天生對旁人的情緒感知遲鈍,以前面對劉徹時,好歹專心、用心,敏感度不夠注意力湊,現在不過是拿出下級對待上級的態度,俗稱應付了事。

 劉徹憋出一句:“你病剛好,別太勞累。”

 阿嬌挺客氣地謝過他的關心:“我這挺忙的……陛下自便?”

 劉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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