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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薑糖、花糖

2022-03-07 作者:條紋花瓶

 蔗水顏色微黃,過濾過一遍還是稍顯渾濁。

 阿嬌估摸著火候大約是合適的,便讓青君時不時用匙攪拌。待蔗汁慢慢變得黏稠,顏色硃紅微棕,甜蜜濃郁的香氣充斥整個庭院,便是正殿裡頭也能聞著味。

 小宮女偷偷嚥下不停分泌的口水,隔著垂簾小門通報,“長樂宮的方姑姑來了。”

 阿嬌:“快請進來。”

 小宮女領命而去,不一會,便聽一道爽朗的聲音從前殿傳來。

 “好甜的香味!這是在做甚麼?”

 阿嬌轉過頭,見方姑姑噙著一抹笑朝她行禮。方姑姑四十多歲,下頜角肥大,臉短而方,幸而鼻樑挺拔弱化了臉龐的稜角感,使其氣質不至於過分銳利。她伺候太皇太后多年,老子、娘也曾伺候過太皇太后,最是忠心不二。自阿嬌受傷以來,她替太皇太后來往於長樂宮和未央宮之間,垂問傷情。日日不歇,算是熟客。

 阿嬌請她坐下,指著陶鍋裡冒泡的糖漿說:“我在試著製糖,方姑姑來得正巧,一會嚐嚐甜不甜。”

 “一準甜,”方姑姑同阿嬌說著逗趣的話,不著痕跡的打量她的神色。

 阿嬌完全沒察覺自己在被“觀察”,大半心思在陶鍋裡。見糖漿冒的泡泡越來越少,直至不再冒泡,忙說:“好啦!離火吧。可要一直攪拌才成,不能停。”

 青君應喏,“好像越來越費勁了。”

 阿嬌探頭一看,撫掌道:“好得很,證明快成了。”

 此時的糖漿已經有一種細沙樣的質感,阿嬌心道差不離,讓青君小心一些將糖漿倒進事先準備好的容器裡。

 最好趁糖漿徹底凝固之前,稍微在表層分割一下,方便等會掰成小塊。

 青君一一照做,等紅糖凝固,迫不及待的分給幾人。

 阿嬌嚐了一塊,不知道是不是“親手”製作的緣故,總覺得比起之前吃過的都甜,是清爽中微微帶綿綿細沙的口感,一點也不膩味。

 相比起她的淡定,其餘親眼看到蔗汁變成紅糖的人都有些吃驚。

 比如方姑姑,她拿著凝結如石塊的紅糖,對著的太陽看了片刻,見其中有較為明顯的沙紋,頗為稱奇。感嘆之後,才放入口中。只覺清香甘甜,同之前吃過的糖相比,口感更加細膩,而且更甜,從喉頭往下一路甜進心坎裡。

 阿嬌留下一點,其餘全部交給方姑姑帶回去,請老太太嘗一嘗。

 方姑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讚道:“老太太知曉您的孝心,一定很高興。”

 程安親自去送她。

 兩人走在殿外長廊中,方姑姑臉上的笑漸漸淡了。停住腳,問道:“昨夜娘娘睡得是否安穩?幾時起的,用膳香不香?太醫給的新方子吃著如何?”

 方姑姑代表的是太皇太后,同樣的垂問日日都要來一遭。程安一一作答,不敢有絲毫敷衍。

 “你說娘娘特地給膳房食方……”

 皇后和天子吵架,必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弄得合宮不得安寧。這一回,皇后沒有如之前許多次一般鬧著要絕食便罷了,還有心情在吃喝上下功夫,可見皇后心中並無鬱結,怪不得身子恢復得快。

 方姑姑神情緩和,拉著程安的手說:“你不錯!好好伺候娘娘,太皇太后記著你的功勞。”

 ……

 長樂宮。

 一對羽毛鮮亮的鸚鵡低著頭啄食,身穿青綠色長衣的小宮女捲起寬袖,將纖細的手指伸進鳥籠子中,給水槽添水。因為心中喜愛鳥兒,所以嘴中忍不住溢位幾句逗動的話,希望能讓鸚鵡開口。

 “你才分到老太太身邊伺候,不曉得它們的習性。”旁邊守門的宮女說:“只有見著太皇太后,吉祥和如意才會說話。”

 話音未落,只見兩隻鸚鵡仰起頭,綠豆大小的眼睛盯著內室隔門。齊齊叫道:“長樂未央!老太太長樂未央。”

 又聽外面傳來一道聲音——“老太太醒了。”

 原來是方姑姑回來,正巧趕上太皇太后午後小憩醒來,她不等守門的宮女有所動作,親自打起簾子,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往外走。

 太皇太后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刻,卻精神健碩。早間年患眼病一直沒能治癒,到現在已經全瞎,眼睛似蒙著一層灰霧,更顯威嚴。

 方姑姑自然不怕她,“正巧皇后娘娘讓我帶回來一包紅糖,您嘗一粒醒神?”

 “紅糖……拿我瞧瞧。”

 自有人伺候太皇太后淨手,由方姑姑挑出一塊形狀規整的。太皇太后把玩一陣,放在嘴裡品嚐。

 “喲,好甜的糖。這紅糖倒是和高祖年間南方進貢的‘石蜜’有些相似。哎喲!這股子香味很好,阿嬌從哪得來的稀罕物?”

 方姑姑將“剛進椒房殿,遇到皇后指使人做紅糖,若非身子沒養好,恐怕還要親自動手”,種種說了。

 太皇太后臉上笑盈盈,揮退眾人。待只剩下方姑姑在一旁,才沉聲問:“阿嬌沒鬧?”

 方姑姑:“不僅沒鬧,還跟我說笑呢!心情好得很。”她猶豫片刻,試探性地說:“封衛子夫的旨意送到椒房殿,皇后沒有為難,還規勸竇太主……我瞧著,皇后變化極大,和從前相比,好似兩個人一般。”

 太皇太后斜靠憑几,閉著眼沉默著,就在方姑姑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才忽然聽到老太太語帶顫音道:“……阿嬌遭大罪了。”

 老太太長壽,生育三個子女,還活著的僅剩館陶長公主劉嫖。孫輩裡頭,阿嬌是她唯一看顧著長大的外孫女,寄託著她許多的慈愛之心。

 太醫施救時,言明差一點就救不活了。

 這一生,她再不願意遇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

 阿嬌的確有錯,可是……

 太皇太后聲音沙啞:“畢竟是結髮夫妻,皇帝數日以來不聞不問,未免太過薄涼。”

 方姑姑低著頭,一時間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甚麼都聽不到才好。可她做不了聾子,只能當啞巴,一個字也不敢說,但她心裡門清。

 老太太對皇位上那一位的不滿愈發嚴重了……

 ……

 兩日後,北宮。

 田蚡揮手拒絕宮人的引領,拾級而上。清風吹過,含壽殿金色橫木間裝飾的藍田壁玉發出玲瓏的響聲,與殿中舞樂相和,十分得宜。

 殿外宮女和內侍來往不斷,準備晚宴所用之物。馮立不錯眼地盯著眾人仔細小心別出錯,見著田蚡,上前深深一拜:“田大人怎麼才來,太后一直等著您呢。”

 裡面傳來一陣笑聲,打斷田蚡要出口的話,他轉而問道:“誰陪著太后說笑?陛下在裡面?”

 馮立搖頭,“估摸著陛下還有一陣子才能過來,裡頭的是平陽公主。”

 “怪不得姐姐如此歡喜,”田蚡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殿內。

 兩個灑掃宮人小聲議論。

 “太后姓王,國舅怎麼姓田?”

 一個知道內情的說:“田大人是太后的同母異父的弟弟,不過關係親近,和同父同母的也沒甚麼兩樣。”

 田蚡自然聽不到宮人的議論,他同太后、平陽公主各自見禮,臉上帶著笑容坐下,悠悠然欣賞歌舞。這宴是尋常的宴飲,太后喜愛歌舞,常邀親族赴宴。

 今日只請弟弟、女兒和兒子,必有緣故。

 田蚡很瞭解姐姐。

 果然,王太后將弟弟和女兒喚到跟前:“皇帝同阿嬌鬧得實在不像話,你們要勸他倆和好。”

 田蚡身為帝舅,在皇帝登基的那一刻便能飛黃騰達,可惜實權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朝野內外幾乎全是太皇太后的親戚、心腹。皇帝無法親政,田蚡自然無法出頭。

 一年多了!朝局漸漸發生變化……田蚡手中的權力漸重。他甚至覺得,以陛下現在的聲望完全可以和太皇太后碰一碰,奪得親政之權。

 這時候怎能到處豎敵呢?阿嬌身後站著竇太主。

 這位在朝中的影響力不弱,不求她力挺少年天子,至少不能讓她與天子敵對。

 王太后未必多喜歡阿嬌,但大局為重。

 誰都看得出來,阿嬌的心思全在天子身上,是宮中唯一一個權力對毫無興趣的傻子,只要溫柔小意的哄住她,還怕她不站在自己這一邊嗎?

 竇太主是絕對犟不過阿嬌的。

 田蚡忙說:“弟弟知道了。”

 平陽公主低垂著眉眼沒說話。

 “皇上駕到!”

 歌舞暫歇,除皇太后之外的人全部轉身下拜迎接。

 劉徹身穿青色的常服,系織繡腰帶。配以鑲白玉長劍,劍身極長,襯得他英武非凡。

 “平身吧。”

 劉徹先來到舅舅面前,伸出一隻手托起他:“這是家宴,舅舅不必多禮。”說罷,走到太后面前:“娘,兒子給您請安。”

 王太后拉著劉徹在身旁坐下,吩咐道:“開宴吧!”

 宮廷所有衣食起居、遊獵玩耍都由少府機構供給,不過該機構優先服務於皇帝,太后、皇后身份尊貴,亦有一套服務於她們的相應的官職體系。如北宮的膳房就不在中央少府的管轄之內,菜品味道以皇太后的好惡為準。

 皇太后自然不會忽視兒子的喜好,特地吩咐膳房一定要有皇帝愛吃的烤羊肝。

 劉徹食案之上,離他最近的就是一道烤羊肝。切成厚片,整齊地擺在盤中。

 兒時他的確常吃這道菜,將新鮮的羊肝醃製過後放在火上烤熟,蘸醬食用。但並不是他喜歡吃羊的內臟,而是母親希望他愛吃。因為烤羊肝是高祖幼時最愛的一道美味,當上皇帝之後,每天也少不了食用。

 皇子和高祖口味相近,彷彿也就沾染上幾分高祖的英武。

 後來劉徹成為太子,和母親分宮居住,平素並不一同用膳。太子宮中的膳房卻還能常常收穫太子母親送來的各種食材,其中羊肝出現的機率很大。

 這是皇后所賜,膳房自然要烹飪好送到太子的食案上。

 劉徹偏好新、奇,有巧思的吃食,別說從沒喜歡過烤羊肝,就算真的喜歡,常常吃同一道菜也膩味了。

 此時此刻,劉徹聞到烤羊肝的氣味便覺胃口大減。他看一眼端來粟米飯的宮人,吩咐道:“不要飯,給孤上一碗牛肉……湯餅。”

 平陽公主離席敬酒,提起衛子夫:“聽說前兩日娘下令把她挪到掖庭養胎,陛下去瞧過她嗎?”

 “孤太忙還沒去過,姐姐閒時替我去瞧瞧她,”劉徹笑著說:“衛子夫溫順恭謹,孤甚愛她。還要多謝姐姐進獻美人,否則孤上哪去找如此貼心合意的夫人。”

 這時,一名宮女在太后身旁耳語幾句,太后下意識看向皇帝,沉吟片刻說:“她有孝心,呈上來我瞧瞧。”

 劉徹抬起頭,一眼認出進門的是椒房殿的內侍。

 太后飲下一杯果酒,“阿嬌用蔗汁做出‘紅糖’,特地送來給我嚐嚐。你們沾我的光,有口福了。”

 自有伶俐的宮女將糖塊分給出來。每人的食案上各有大小相同的三塊糖,只是圖案和顏色略有差別。劉徹聞到花香和一股子特殊的清香,拿起一塊對著明晃晃的燭火檢視。見硃紅色的糖塊表面有一層幹桂花,另一種表面鋪的是玫瑰花瓣。相比桂花,玫瑰花的香氣更加熱烈。

 還有一種糖混合的似乎並非花,圖案為祥雲紋。劉徹嘗試著掰開一點放進嘴裡,嚐到辛辣的姜的氣味,不過這股辣意很快被清香和細密的甜味侵佔,兩相結合,倒是給味蕾帶來非同一般的刺激。

 紅糖的甜度似乎比飴糖更高?似乎是用甘蔗做的?

 工序是否複雜?

 多少甘蔗能得一塊糖呢?糖不是鹽,並非必需品,但人人都知道湯是滋補之物,多食糖能使人身體健壯。

 若是紅糖比飴糖價賤……

 要是阿嬌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會告訴他,現代醫學認為多吃糖不利身體健康,會有“吃糖使人健壯”的錯覺大概是因為甜味會早呢更加多巴胺的分泌,傳遞幸福、開心的資訊,使人產生亢奮的感覺。

 不過,健康是一方面,糖的普及代表的是一種經濟的進步。

 現在糖還是奢侈品、貴重的禮品達不到普通人消費得起的水平,談不上影響健康。再加上甘蔗產量有限,想要大量種植並非一句話的事,想短時間內讓人人嚐到甜味,難哦。

 劉徹一個眼神,一直留意著天子的春陀立刻湊過來:“陛下,有甚麼吩咐?”

 “你找一個會做紅糖的庖人來,等會回去我有話要問。”

 這隻能去椒房殿找啊!以皇后娘娘的脾氣,春陀心裡犯苦……

 椒房殿的內侍甭看年紀輕,常在外行走,憑藉的就是口齒伶俐、有眼色會逗趣,出聲道:“紅糖性溫、味甘,可以泡水喝,滋養脾胃。常喝氣色不會差,對女子有奇效。”

 太后故意說:“快把分出去的紅糖給我收攏回來,統共只有十餘塊,不能便宜你們。”

 “那不成,”田蚡當著眾人的面把紅糖裝進荷包裡:“這稀奇玩意給我的、我可不還。姐姐,你別想拿回去。”

 太后:“這是皇后孝敬我的,你要想只管找你外甥討。他媳婦還能不給他嗎?”

 劉徹心裡冷哼一聲,不接話茬。

 田蚡只能無奈岔開話題……他私下裡再勸勸天子吧!

 宴席在歡聲笑語中散去。

 劉徹和平陽公主一道從殿中出來,外頭一名健僕在公主的安車旁盤桓,神色頗為焦急。

 平陽公主眉頭一蹙,問道:“出甚麼事了?”

 健僕偷偷看一眼皇帝,不敢回答。

 長公主怒道:“我沒有甚麼事需要瞞著陛下,你有話只管回。”

 僕從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亮的頭。

 “堂邑侯世子陳須帶著數十人,當街毆打上林苑宿衛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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