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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2022-03-06 作者:纏枝葡萄

 昏燈暗燭下,牆上男人的影子拉得極長,肩背卻又顫抖得猛烈,咳得驚心動魄。

 另一嬌小的人影兒忙攙扶他到榻上,為他端來熱水順氣。

 陳茶彥推開那釉色泛黃的陶碗,微喘道:“茶花,你這些天既不是想要離開,那到底是做甚麼去了?”

 他面上浮出一縷疑惑,對向來乖巧的茶花亦是產生了一絲不確定。

 茶花就像一張純白如雪的紙張,一塵不染,可往往愈是如此乾淨無瑕的東西,反而愈發會惹人生出破壞的慾望。

 哪怕眼下她已經將自己遮掩的極好。

 若放在尋常,陳茶彥但凡能有丁點兒能力,又焉能准許她這般柔弱的小姑娘拋頭露面,承受外界的種種危險?

 “我去給林姨娘做刺繡了……”

 茶花斂起眼底的心虛,垂下眼睫輕輕地回答了這話。

 她的手指絞緊了膝上的裙襬,紅潤的唇亦是緊緊地抿合。

 片刻,小姑娘才微微轉過臉來,垂眸將自己從前為林姨娘做刺繡的事情說給陳茶彥聽。

 細節都是真的,所以也更容易令人信服。

 許是陳茶彥對自家妹妹的別樣偏愛,小姑娘軟軟乎乎同他道日常的聲音彷彿有著撫平一切痛苦的力量。

 很快,他便眼皮子打架,再度陷入了昏睡當中。

 茶花見狀,這才漸漸止住了話。

 她低頭為哥哥體貼地掖了掖被角。

 她想,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畢竟今晚上的經歷對於茶花而言,顯然也同樣並不是甚麼美好的體驗。

 這日天朗氣清,老百姓們紛紛出門來趕集將自家多出來的東西拿來同旁人做交換,你給我一把梳子,我換你一截布料,真要用到錢來買的東西反倒不多。

 而書生們也攜著從集市上買來的筆墨紙硯,私下議論那位年輕的昭王殿下攜帶從屬途徑江南的時候,又陷入一場美人豔遇,竟還要在路上耽擱數日。

 說著語氣一轉,便轉到了那江南美人如何沉魚落雁,傾國傾城……

 這些遙不可及的話題他們顯然都只當做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殊不知,他們心中豔羨卻不可企及的京城貴人早已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雲舜,且被薛知縣薛槐和其餘小官都奉為上賓接待。

 ……

 這雲舜哪處貧窮,哪處犯罪頻發,薛槐也許還要回去翻翻卷宗才能給出準確答案,但若問哪處酒色最香,菜餚最絕,他卻能如數家珍地立馬就娓娓道來。

 千紅樓內,薛槐在一把朱漆椅上坐定,他握住一隻酒杯,心裡頭七上八下,目光搖搖望著對面被其餘人簇擁奉承的年輕男子。

 半月前,此人自京城遠道而來,姿容慵雅,儀態明秀,生得一副金質玉相。

 在這一群膚色黑黃的官宦中間,這男子宛若鶴立雞群一般,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優越清傲,半點也不加以修飾。

 這樣的人,單單憑藉偽裝是遠遠難以達成,即便不是京裡來的,走到哪裡也註定是非富即貴,並不會讓人對他的身份產生半分懷疑。

 但此人並非是那位剛剛繼襲了父爵的昭王殿下,而是京城富商,宋玄錦。

 “大人……”

 劉主簿湊到近前,低聲同薛槐彙報自己方才得來的最新訊息:“這宋玄錦是個富戶人家,也曾幫過昭王殿下,據說昭王殿下還是世子時對此人便寵信無比,視為左膀右臂。”

 在那偌大的京城裡,權貴們私底下會與庶民相交併不是甚麼稀罕事情。

 畢竟那些權貴礙於高高在上的身份總有些不便的行事,這宋玄錦便時常在暗地裡幫助趙時雋打點一二。

 如此一來,宋玄錦到來時,眾人亦是恍然大悟。

 昭王殿下過段時日才會親臨。

 在這之前,宋玄錦自然要為對方預先檢查當地為昭王準備的府宅與招待,若連他一個庶民都不能滿意,又焉能使得那高貴的昭王殿下尊足踏入?

 恰如皇帝身邊的太監一般,往往太監說好,皇帝興許還能合上心意,若太監說不好,再添油加醋,興許下頭的人就直接丟了小命都不是沒可能。

 這也是宋玄錦這幾日腿疾一犯,薛槐比自己生病都還要著急的重要緣由。

 面對旁人的奉承,男人唇角始終噙著一抹儒雅笑容,可眼底深處卻始終透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冷漠,頗有種高山白雪不可近觸的遙不可及感。

 這花樓裡頂是妖嬈的美人落在他眼底,反倒得了這貴人眼中幾分一閃而過的嫌棄,叫旁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將那香豔女子推他懷中。

 “這麼半年時間都查不出個活人,知縣大人頭上的官帽卻是戴得輕鬆……”

 他看著年輕,端坐在那兒微微後倚的自負姿態好似個輕薄浪蕩的紈絝公子,可是他張嘴清潤嗓音裡吐露出的字眼卻帶著綿密的針子一般叫人心口磋磨。

 很顯然,他問的話,代表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背後授意於他的昭王。

 薛槐聽到這話終是坐不住了,臉上露出幾分惶恐,上前便要做出下跪的姿態,被那宋玄錦一把扶住。

 宋玄錦垂眸看著薛槐腦滿肥腸的模樣,唇角漸漸綻出一抹微笑,語氣又轉為輕柔安撫:“知府大人為了百姓宵衣旰食,昭王他又豈有不理之情?”

 “近日大人又以如此隆重的宴席款待於我,我怎好說這些掃興。”

 “罷了,捉拿陳茶彥這件事情,你們屆時只需要配合著昭王殿下,到時候捉到了人,自會有功勞分享給諸位。”

 這天底下竟還有這等不追究自己責任,不叫自己擔風險,反而還跟著昭王殿下白撿功勞的大好事情?

 這一頓恩威並施的手段叫這些人短短瞬間先是陷入被追責的恐懼當中,而後卻又被這天上掉餡餅的喜悅給快速淹沒,最後竟也只能對這未曾謀面的昭王殿下感恩戴德。

 殊不知,這也只是男人手裡頭最不入流的手段。

 京城裡的人個個都跟成了精兒一般,又豈會像這些人這樣,寥寥幾句就這麼折軟了骨頭。

 宋玄錦眼底含著冰冷的譏誚,繼續用那張無害溫潤的嘴臉理所當然地接下了這一干人等的奉承。

 酒席散去,薛槐又請去了他府裡歇了口茶,順勢提及為昭王準備好的府邸一干事宜。

 中途,林姨娘攏著秀麗的髮髻親自端了茶水送來廳中,見自家老爺背地裡衝自己使了個眼色,便熱絡地捧了杯茶給宋玄錦。

 她旁敲側擊地詢問了茶花侍奉得是否稱心。

 “那姑娘回去之後便託話鄭婆,說不再叨擾貴人,妾想一切都該以貴人為重,又豈是她想侍奉就侍奉,不想侍奉就不侍奉?便派了人去□□了她一回,教她明白事理……”

 “趕明兒妾再把她給叫去侍奉,也省的旁人侍奉不利?”

 她一面試探著說話,一面朝男人臉色打量過去。

 對方神色如常地捏著那茶碗,指腹摩挲。

 待聽完林姨娘的話後,他垂眸將那茶碗放回了原處,卻只笑而不語。

 指尖不經意間撫過溫潤的白玉扳指,男人想到那夜的事情,指節不動聲色地叩擊了一下茶桌光滑的表面。

 “那小姑娘若得知得罪公子後不僅沒受到懲罰,反而還得到了繼續伺候公子的機會,只怕都不知道要高興成甚麼樣呢?”

 馮二焦從旁又暗暗朝他遞了句小話。

 宋玄錦可有可無地輕哼了一聲,也壓根沒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恩賜罷了,他顯然也不是個刻薄至極的人。

 敷衍的應酬之後,宋玄錦回臨時落腳的府裡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叫人打水來給他洗手。

 數日下來,那府裡小廝見他不像是尋常的人物,自然鞍前馬後殷勤無比。

 他為宋玄錦捲起一道袖子時,不偏不倚正巧看見對方臂膀上一顆鮮紅的痣,那位置生得很是湊巧。

 小廝不禁樂道:“公子臂膀上這顆痣怎跟那些女人的守宮砂一般……”

 說到一半話音戛然而止。

 看到這貴人臉上微寒的面孔,小廝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反手拍打自己的嘴同對方賠不是。

 “小的真是該死,公子生來龍章鳳姿……這……這怎能拿去與那些婦人相比……”

 他自是想要賠禮道歉不得罪人,豈料說出口的話反而猶如指尖擦拭紙上不慎滴落的墨點一般糟糕,越描越黑。

 “快滾出去,這有你甚麼事兒?!”

 馮二焦快速走來,抬眼剜了那小廝一眼,又伸手一把奪下對方手裡的綿帕,將人斥責出屋。

 待那小廝離開之後,馮二焦才緩和下表情,轉頭又捧起那綿帕小心翼翼地給宋玄錦擦拭手掌。

 宋玄錦餘光再一次瞥見那顆紅痣,反手發狠地甩開了袖子,眼底黑沉沉的。

 “早知道真該拿刀子把它給剜去——”

 馮二焦聽到這咬牙切齒的話,頓時誠惶誠恐地拉尖了嗓音道:“公子的一根頭髮可比奴才要金貴萬千,您要真這樣做,那還不如要了奴才的性命啊……”

 宋玄錦聞言睨了他一眼,隨即冷嗤一聲,轉而問道:“那你覺得我殺了夏侯嗔又如何?”

 馮二焦頓時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表情露出了幾分訕然。

 殺了那個給自家主子點了這顆玩意兒的夏侯嗔?

 怎麼樣?

 當然不怎麼樣……

 馮二焦把水端出去時,恰好遇到從外面回來的護衛俞淵。

 俞淵問了幾句主子的情況。

 馮二焦揣著手,想到宋玄錦的臉色,嘴角也甚是牽強地抽搐了兩下。

 這俞淵與他都是自幼便跟隨著主子的人,主子的脾性他會不知道?

 還能是個甚麼情況,主子擺脫了那位的眼線,可不就是想要出來和女人肆意歡好?

 俞淵顯然也是想到了這點,在這件事情上,他反而不希望主子過於忤逆夏侯先生。

 “你說主子為何不願聽從夏侯先生的話?”

 夏侯嗔給主子點了顆紅痣,是不是守宮砂不好說,但卻和守宮砂是同一個作用。

 但那也是有緣故的……

 俞淵不解的語氣讓馮二焦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們主子是甚麼人?旁人越是不讓他做甚麼,他就越是要做。

 再不然,他就是和驢一般,牽著不走、打著還退的性情,他是天生的反骨,面上再是與人溫和都無用,他要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做不成的。

 “可能是因為咱們主子屬長蟲的吧。”

 蛇性本淫嘛。

 俞淵卻微微吃驚,“你是說主子日後會變成個蕩夫?”

 馮二焦差點被口水給嗆死。

 這是個甚麼奇葩的腦回路?!

 有本事他去主子面前說說,主子要把他砍得少於三段,他馮二焦以後就改名叫俞二焦?

 到了下午,薛知縣很快便派了人來領宋玄錦前往為昭王殿下準備的新宅院去看看是否合適。

 宋玄錦臨出門前,馮二焦為他換了新靴,又為他重新更衣淨面,這一套繁瑣流程下來,看得來人是瞠目結舌,心裡尋思著京城裡連個庶民都要這樣,那權貴還不得上天?

 至那新宅之後,起初宋玄錦還耐著性子打量這裡,看看那裡。

 到了後頭便只掀起眼皮子敷衍地略掃了一眼,便明目張膽地往那間專程為昭王殿下準備的房屋歇息下來。

 那宋府裡的被褥縱使換了新的,也無法更換桌椅與床榻用具,是以宋玄錦來到這地方後,壓根就沒怎麼碰過其他物件。

 眼下打量著面前這張新榻,他這才鬆開了眉心,抬腿就往那專程為了昭王殿下準備的新榻上坐躺了下去。

 跟在後頭的馮二焦見狀冷不丁地抽了口冷氣。

 “這樣……會不會不好?”

 馮二焦語氣頗是委婉地詢問了一句。

 宋玄錦揉捏眉心的動作微微一頓,聽到這話才放下了細長的手指,抬眸朝小胖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

 他彎起極為好看的唇形,嘴裡卻還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哪裡的話,昭王殿下那般尊貴,他要住的地方自然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出岔子的。”

 “這裡的一碗一筷,哪怕是這張窄榻,若有肉眼瞧不見的地方斜伸出一根木刺傷了昭王,又要如何是好?”

 至於如何保證這一切都不會出現岔子,那麼在他都親自一一使用過後,便是真有毛刺,自然也會被他睡平就是。

 馮二焦微張著嘴彷彿被人塞了一嘴的黃連,頓時啞住了聲音。

 他氣虛道:“殿下……”

 宋玄錦慢悠悠掀起眼皮,朝他送去威脅的眼神,語氣涼涼問道:“叫我甚麼?”

 馮二焦連忙捂著嘴,又低聲解釋:“您這樣豈不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

 回應馮二焦的,只有榻上男人的一聲冷笑。

 馮二焦見他心情似乎有所好轉,這才走上前去,為他揉肩捏腿,“但願這一次,能在雲舜抓住那陳氏佞賊陳茶彥。”

 男人漫不經心地轉著白玉扳指打圈,神情卻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他半闔著眼睫,松乏了半晌才語氣慵懶地問道:“可還記得我父王死了至今多久?”

 馮二焦小心翼翼地豎起了一根手指,“一年。”

 至今恰好一年。

 宋玄錦聞言這才睜開了眸,忽地冷嗤了一聲,“都一年了。”

 “不過父王他老人家最後還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也該知足。”

 他的臉上盡是冷嘲熱諷。

 話雖如此,可這世間的父子再是不親,那也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兒呢。

 這話馮二焦是不敢接了,趕忙低頭直接假裝自個兒剛才沒有聽見這等忤逆不道的言辭。

 畢竟宋玄錦從頭到尾都只是個皮子。

 趙時雋,才是這位尊貴的昭王殿下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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