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顯然早就把這裡摸透了, 輕車熟路的帶著江離往後面的宮殿裡面走。
“宴會是在晚上八點鐘開始，現在距離宴會開始還有三個小時，老師說, 這次來的人都非富即貴, 實驗室裡的其他人都嘴笨性子直，不太適合過來, 只有師兄跟我勉強能看，所以根本沒別的人幫忙, 師兄你再不過來, 我就要跑斷腿了。”小師妹輕輕嘆了口氣：“我還是想回去做藥劑。”
“老師還說甚麼了？”江離慢悠悠的跟在小師妹後面, 行走間打量了一下四周。
宴會還沒開始, 客人也沒到，在空中花園裡忙活的都是一些佈置場地的侍者和設計師——沒錯，這裡的晚宴請了三名設計師過來，專門負責設計晚宴的燈光、舞臺、桌椅擺放、花朵型別, 甚至還有人專門負責把桌子上的每一朵鮮花的角度調整好, 總之，一眼看過去，處處都是被人精心雕琢過的細節。
因為太過精緻, 所以無形之間每個人都被束縛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小師妹聲音越來越小, 生怕驚擾了甚麼似的：“老師說, 你來了就帶你過去, 他有事和你說。”
頓了頓, 小師妹又補了一句：“霍先生留下。”
霍啟客隨主便，隨著小師妹留在了宴廳內。
說是宴廳，不如說是花園, 處處都是鮮花，在鮮花樹枝旁邊放著桌椅板凳，樹枝都經過精心裁剪，既不擋視線，又點綴視野。
簡直像是個偌大的水晶宮。
江離走進宮殿裡的時候，滿腦袋就一個念頭——在這裡面舉辦的居然是一個不知道多少歲硬裝自己八十歲的糟老頭子的壽宴而不是個十八歲的公主殿下的成人宴。
江離走到宮殿內部的休息間的時候，李瑞正在看手上的光腦，見江離來了，蹙著眉頭放下手裡的光腦，語氣不大好的說：“才來，眼睛裡沒我這個老師了吧。”
江離一聽這話就知道李瑞不順心，他坐到李瑞旁邊，恭恭敬敬的回：“學生不敢。”
李瑞剜了他一眼，然後才說：“一會兒機靈點，別給我丟臉。”
江離含笑點頭。
李瑞這才起身，帶著他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告訴江離一會兒會碰見甚麼人。
李瑞沒有孩子，他在這種場合裡把江離帶出來，給外界的訊號就是：江離就是我的繼承人。
江離的眼眶都跟著微微發熱。
他的老師面冷心熱，永遠把他捧在手心裡，用盡全力，把他舉到最高處。
——
霍啟被留在了宴廳裡，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他也不排斥，而是安靜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小師妹陪同他一起。
幾天不見，原本活潑的像是小百靈一樣的藥劑師現在變的蔫蔫兒的，雖然身穿漂亮的禮服，但是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她耷拉著腦袋不想說話，霍啟也不詢問她，而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小師妹自我調整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打起精神來，笑著和霍啟說：“你先休息一會兒，我還要去看一下來客名單。”
這次邀請的人不光有混血種，還有很多藥劑師界的同行，需要有一個都認識的人在其中引路，安排座位。
霍啟點頭，表示明白。
他對這裡不熟悉，也沒有認識的人，乾脆就不動地方了，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等著江離出來。
反正宴會還沒開始，他坐在這裡也不顯得尷尬。
他所坐的地方靠著一棵樹，這棵樹被專門修剪過，樹樁被修剪成座位的樣子，樹枝被修剪成托盤的樣式，他一坐下，樹木的清香就瀰漫在他的四周。
走過的侍者為他上了一杯雞尾酒，雞尾酒裡有清淺的液體在盪漾，霍啟接過，拿在手裡，卻並沒有喝。
他不大習慣在外面碰吃食，特別是酒。
但就在霍啟捏著手裡的酒杯安靜端坐的時候，他的身畔突然多了一個人。
對方眉眼帶笑，氣質溫潤，雖然是不請自來，但看上去並不惹人討厭。
“你好。”對方走到霍啟面前來，很有禮貌的自報家門：“我是“江氏藥劑公司”的江合，之前我們見過。”
江合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溫潤，一副很好接觸的鄰家哥哥的模樣。
霍啟的記憶力好，一般過了他的眼的人，半年以內他都能記起來，他和對方一對上視線就記起來了，這人他在李瑞的實驗基地裡見過。
不過當時他們只是擦肩而過，霍啟自認為他的生活和對方沒有可交集的地方。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他們之間的交集處就只有“李瑞實驗基地”。
“聽說您是最開始發現了黑金遺蹟的獵人小隊，所以想來認識一下，說不定我們以後會有合作的地方。”江合遞給了霍啟一張名片。
霍啟禮貌接過，隨即和對方舉杯道別。
江合離開之後，霍啟又安靜地在遠處坐下，大概在坐了兩個小時候，空中花園開始熱鬧起來了。
先是有大批次的客人到來，第一批客人應該是狐族混血種，霍啟看到了他們漂亮的耳朵和狐狸尾巴，領頭的是個美豔的夫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禮服，進門時手中的銀色羽毛扇子輕輕地扇動，蓋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來一雙勾魂攝魄的眼。
在她身後，是一幫年輕的小狐狸，歲數都不大，活潑好動，一進門就呼嘯著衝進了宴會廳裡，一時之間整個宴會廳都跟著“活”起來了。
這個時候，李瑞就帶著江離站到了電梯門口，李瑞負責接迎每一個前來的客人，和對方打招呼，江離則負責將對方安置在已經定好的位置上。
“紅狐夫人好。”江離含笑將這位美豔的夫人帶到了她的位置上——那是一張被鮮花簇擁的桌子，夫人顯然很滿意這裡，美目含笑的望著江離說：“真好看的孩子，有機會來我們狐族玩。”
江離禮貌應對，告別之後繼續去電梯口裡迎接下一波客人。
幸好，這個電梯需要十分鐘才能走上來，而且每次上來的客人都是一個種族的，所以並不會分身乏術——混血種之間矛盾很多，就連一個小小的兔子族都分長耳兔垂耳兔卷尾兔北極兔等等等等種類，並且互相看不起，導致每個種族的人對其他種族的人都很排斥，所以很少有混血種會和其他種族的人一起上來。
只要是混血種，就是江離來應對，是藥劑師，就是小師妹去應對，不過，中間還碰見了一次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吧，頂多算臉熟，在江離站了大概十幾分鍾後，陸遠丞來了。
陸遠丞今天也是精心打扮過，他套了一身暗紅色的西裝，目光流轉間滿是奪目的風流恣意，江離帶他去座位上的時候微微有些放鬆——整個宴會上的客人，陸遠丞是他唯一接觸過的了。
“陸家也做藥劑生意嗎？”江離問：“之前我在來客名單上看到了陸家的名字，沒想到來的正好是你。”
“陸家不做藥劑生意，這次來算是湊熱鬧，天狼星很少有這麼熱鬧的時候。”陸遠丞回：“李師的地位超然，大家都想認識一下。”
說到這裡時，陸遠丞笑著說道：“對了，你的隊長呢，這次沒跟你一起過來嗎？”
江離本想回他一句“來了”，卻聽見陸遠丞自顧自的接下去說：“我聽說你們接了一個去漠北星的任務，說實在的，這個任務可能不太適合你的隊長。”
江離到了喉嚨口的“來了”又吞了回去，回頭掃了一眼陸遠丞。
陸遠丞正笑眯眯的看著他。
江離在那一瞬間，覺得陸遠丞很像是一隻狡猾的狐狸，在爪子下摁著一塊血肉，試圖誘惑他過來吃。
只可惜，江離這人最討厭別人賣關子，陸遠丞越是想讓他主動問，他越是當自己沒聽見。
“你的座位到了。”江離敲著一張桌面，語氣平淡的說道：“請坐。”
說完，江離轉身就走。
陸遠丞在他背後輕笑。
薔薇帶刺，摸一下就扎手。
江離招待好所有客人時，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接下來的流程就是壽星李瑞上去講話，然後開始舞會。
舞會一旦開始，宴會就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不會再出錯了。
江離隱隱放鬆了些，在李瑞上臺去講話的時候開始尋找霍啟。
說來有點愧疚，他把霍啟帶過來，卻一直沒顧的上照顧霍啟，霍啟應該也沒在這種場合裡待過，不知道霍啟會不會覺得不自在。
江離找了兩圈，沒看見霍啟的人，卻在經過空中花園裡一顆茂盛的樹後的時候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件事情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也有我的條件。”那聲音溫溫柔柔，乍一聽讓人覺得耳朵裡都灌進了柔軟的風一般，江離前進的腳步一頓。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是江合。
江離沒打算偷聽江合的對話，在這種場合下，有不少人會互相尋求合作物件，江合繼承了江父的藥劑公司，尋找一些人合作很常見。
“但是和李瑞實驗室作對，目前會給我造成不少的影響，之前的籌碼，你們給的太少了——胡夫人。”
江離的腳尖在半空中懸了幾秒，繼而悄無聲息的挪開了。
他是遺蹟獵人，行走間習慣不出聲音，但是他長待下去肯定會被發現。
江離繞開了這處後沒有走遠，在四周轉了兩圈，看見了最開始那位紅狐夫人走了出來，但沒看見江合。
江離心中思量了片刻後，轉身繼續尋找霍啟。
他找到霍啟的時候，看見霍啟居然就站在舞池的不遠處，江離看見霍啟的目光若有若無的鎖定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霍啟像是跟了這個人很久，對方一走起來，霍啟也跟著走動。
江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冷不丁的開口問：“隊長喜歡這個型別的嗎？”
霍啟當時全神貫注的在跟人和隱蔽身形，江離冷不丁在他耳邊一說話，他整個人的肌肉都緊了一瞬。
江離笑他：“我沒聲音的。”
多數時候江離走路都沒聲音，他受精神體影響，貓科動物就這樣，地上又都是柔軟的草皮，很難辨別。
如果是其他時候霍啟還可能發現他，但今天四周太吵雜，並不安靜，再加上霍啟的跟人模式、隱蔽習慣都被江離摸的一清二楚，霍啟要發現江離還真不容易。
“不是。”霍啟回過神來，才補了一句：“我覺得有點眼熟。”
江離挑眉問他：“那個人眼熟？”
霍啟遠遠地指了個人的影子。
江離一眼望過去，在無數的裙襬和花枝之中，看見了一個有點眼熟的男性藥劑師。
“安琺。”江離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亞當實驗室的人。”
之前在下地下城的時候，這個藥劑師也跟過來了，江離對他有印象的原因是，他的精神體就是一隻小蛇。
當時在遍地都是蛇的地下城裡，這名藥劑師發揮了很多作用，他對蛇十分了解，避免了亞當實驗室很多傷亡。
“他有哪裡特殊嗎？”江離又問。
“看他走路的姿勢和脖子。”霍啟提醒。
江離眯著眼又看過去。
隔著無數人群，江離看見安琺正在喝酒。
隨著喝酒的動作，安琺的脖子一軟，他的腦袋不由自主的向後一昂，他快速用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把自己的腦袋提起來了，然後繼續喝酒——他的頭髮是淺水藍色的柔軟蓬髮，被他一抓，他的頭髮都有些凌亂。
安琺像是怕被別人發現一樣，放下了手裡的酒杯，緩緩地轉身走向了洗手間。
他走起路來的姿勢也很奇怪，腰胯擺動間渾身都會向一邊歪過去，然後又把自己扶正，看起來像是——沒長骨頭一樣。
又或者說，看起來像是蛇一樣。
江離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霍啟：“是不太一樣。”
但是好像也沒到讓霍啟十分在意的地步吧？
“你仔細看看，他行走起來的時候，頭和身體扭動的弧度，像不像是之前我們公會里產生異化的遺蹟獵人。”
江離想再去看，但安琺已經消失在了人海里。
江離微微蹙眉：“安琺的外表看上去並沒有甚麼問題。”
但他更清楚，霍啟不會多心。
像是霍啟這樣老練狠辣的遺蹟獵人，判斷危險的能力幾乎從不出錯，他不會無緣無故盯上一個人的。
“我去跟老師說一聲，叫幾個人跟著他。”江離跟霍啟低聲道了一句，然後轉頭走向剛剛講完話、下了臺的老師。
霍啟點頭：“好，我繼續盯著他。”
但是江離走到一半的時候，空中花園裡的燈突然都滅掉了。
空中花園本身就是建造在玻璃罩裡的，燈光一滅，四周全都暗下來，江離脊背僵了一瞬，下一秒，四周亮起了地燈，一些樹木上也亮起了橙黃色的小彩燈，空中漂浮著螢火蟲一樣的燈光，將四周照的影影綽綽，透著一種朦朧的美感，與此同時，在空中花園最中心升起了一個舞臺，舞臺上站著一個抱著大提琴的演奏家。
江離意識到了發生了甚麼。
舞會要開始了。
這場舞會一旦開始，四周不會有一盞燈亮起，腳下只有地燈照明，不會讓人摔倒，在最中央的舞池大到可以在上面花樣滑冰。
不太妙，江離想。
昏暗曖昧的環境會讓人失去敏銳的判斷力和戒心，更糟糕的是，他找不到安琺了。
如果安琺真的有甚麼古怪，他一定會趁亂做點甚麼的。
更要命的是，這是他師父的壽宴，如果壽宴出事，打的一定是他老師的臉。
萬一那個倒黴蛋被盯上了——
本身混血種的事情就很混亂了，江離不想再讓老師遭遇甚麼危險，但他才剛邁出腳步打算搜尋的時候，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穿著深水藍西裝，有著淡藍色髮絲的安琺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他的面前，向他動作優雅的遞過來一隻手，淺褐色的眼眸裡似乎帶著淡淡的笑意。
江離的嘴角輕顫。
倒黴蛋竟是我自己。
音樂悠揚落下，江離緩緩伸出手，搭在了安琺的手掌上。
安琺臉上揚起一絲笑容，像是水波盪漾一般，當時四周昏暗，空中有螢火蟲飛過，氣氛渲染，那笑意也就更美了三分，如果換一個人來，說不定還真就被迷住了。
安琺接過他的手，帶著他往舞池邊緣走。
他們跳的舞是一種叫做“歸音”的交際舞，舞步優雅，很適合初見的人一邊跳一邊相互瞭解，整個舞池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跳舞了。
跳舞的時候，江離的目光就定定的落在安琺的臉上。
安琺的面板細膩，身上有溫度，目光靈動，跳起舞來身姿翩然，跟活人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跳著跳著，他們逐漸從舞池中央跳到了舞池邊緣，安琺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是有點累了嗎？”江離體貼的問。
“有一些。”安琺似乎有些羞澀：“你能送我回休息室嗎？”
“當然可以。”江離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宴會、舞廳、美人、休息室。
這幾個詞加起來，連空氣裡都多了幾分旖旎的滋味兒，江離和安琺對視之間，彼此的目光裡好像都是流淌著蜜色的。
——
“嘖。”一道聲音從霍啟的耳畔響起，帶著點懶散疏狂，毫不掩蓋自己的挑撥意味：“我原以為江離會和你跳呢，霍隊長，他們大概是要進休息室了。”
霍啟站在舞池暗處，面無表情的望著江離和安琺離去的背影，根本不理睬旁邊的陸遠丞。
陸遠丞也不介意，他抱著胳膊，另一隻手晃動著紅酒杯，笑眯眯的說：“霍隊應該沒有來這種舞會的機會吧？我給你講解一下，這種情況下，兩人一旦去了休息室，就相當於看對眼了，要當場來上一發，過後倆人再離開，如果再見到的話，完全可以當作彼此互不相識，啊——說起來，江離這算不算是腳踩兩條船呢？一邊釣著霍隊，一邊跟別人約會。”
“霍隊難道不急嗎？”陸遠丞慢悠悠的說：“如果是我的話，我可不會這樣坐以待斃哦。”
這時候，江離和安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終於，霍啟放下了手裡的雞尾酒，緩緩地點頭說道：“你說得對，我是該做點甚麼。”
陸遠丞還是頭一次聽見霍啟回應他，饒有興致的問：“霍隊想做甚麼？”
霍啟摘下了領帶，抬腳跟了上去，神色平淡的扔下了一句：“加入他們。”
徒留一個陸遠丞，被一口紅酒嗆到咳了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