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殿門外有嘈雜的腳步聲,更遠一些隱約還有喊打喊殺聲響,大殿之內卻安靜得彷彿針落可聞,只餘祝雁停一人,呆坐在地上,無聲無息,如同死過去一般。
大殿門被推開時,祝雁停依舊未有半分反應,待到有陽光刺痛眼睛,才恍然抬頭。
阿清慌慌張張地進來,撲到祝雁停跟前,見到他滿手是血的模樣,愈加慌了神:“王爺,您的手怎麼了?您可還好?還能走麼?內城也快破了,陛下已經逃了,您也趕緊跟小的一起逃吧!”
祝雁停的眼睫輕輕動了動,總算有了一些反應,他的一雙眼睛依舊紅得嚇人,阿清見狀哽咽著哭出聲,祝雁停微微搖頭,制止住他,抬起手,就著手上的血,在地上寫:“你為何沒走?”
阿清見他這樣愈發焦急:“王爺您的嗓子怎麼了?為何說不了話?”
祝雁停還是搖頭,阿清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哽咽道:“小的走到城門口,不放心王爺,又跑回來了,快到宮門的時候見到陛下的御駕出宮,禁衛軍都跟著陛下走了,宮裡已經亂成一團,便趕緊趁亂進來找您,又在宮道上碰上張護衛,他也是來找您……”
祝雁停恍惚抬眼,這才注意到阿清身後還跟了個王府護衛,並不是熟面孔,但確實是他府裡的人。
對方上前來與他見禮,主動解釋:“當年蕭總兵離開京城時,將卑職留下,令卑職護衛您周全,若有不測,也定要將您全須全尾地帶出去。”
祝雁停愣住,紅得發痛的雙眼裡已再流不出眼淚來,沉默一陣,他在地上寫:“你們都走吧,不必管我了。”
“王爺!”
阿清試圖勸他,祝雁停再次搖頭止住他的話,那護衛皺眉道:“卑職職責所在,一定要將您一塊帶走。”
祝雁停的嘴角扯開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顫抖著手繼續寫:“戍北軍撤兵之後,他可還有再聯絡你,過問過我的事情?”
對方沉默下去,其實從一年多前起,蕭莨就已甚少再詢問他關於祝雁停的事情,他主動送去的訊息也鮮有回訊,自戍北軍從下幽城撤兵後,蕭莨便再未聯絡過他。
祝雁停見他神情,便已知曉答案,三年前蕭莨離京之時,對他雖然失望,尚且想著留人下來護他周全,到了今時今日,只怕他就這麼死在蕭莨面前,蕭莨都不會再多看他一眼,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你走吧,他不會怪你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趕緊走吧。”
護衛低聲勸他:“王爺,祝鶴鳴他們要退去齊州,您現在走還來得及,留得青山在,您還年輕,沒有甚麼過不去的坎。”
“我不走。”祝雁停寫下最後三個字,閉起眼睛,無論對方再說甚麼都不再反應,一副全然拒絕之態。
僵持片刻,護衛咬咬牙,轉身離去。
阿清跪坐在祝雁停身旁,從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塊布條,幫之包紮鮮血淋漓的手掌,祝雁停眼神示意他也走,阿清小聲道:“王爺不走小的也不走,小的陪王爺一起留下來。”
祝雁停垂頭,木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掌心,空dòng沒有焦距的雙眼裡再無丁點亮光。
到最後,他的身邊竟就只剩下一個阿清,他這些年到底都做了甚麼?……他親手毒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推開了丈夫和兒子,眾叛親離、人人唾棄,連死都不能瞑目。
渾渾噩噩間,祝雁停想起許許多多被遺忘的往事,還很小的時候,母妃時常會帶他進宮,每回去的都是鳳儀宮,他見過皇后,那個柔弱美麗的女人看向他時總是眼中含淚,似有千言萬語,他也見過那位叫鴻兒的太子,一起分享過點心和玩具。
他與太子長得並非一模一樣,眉眼間的相似旁人看了只會以為是因為他們都姓祝,他自己更是從來不敢想,他曾經羨慕過的皇太子,並非那麼遙不可及,他也曾有過那樣的命數,只是他運氣不好,成了二選一中被放棄的那一個。
最後一回進宮是五歲那年的太后壽宴,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皇后和太子,也是在那一回的宮宴上,他第一次見到了蕭莨。
那時正值盛夏,空氣炙熱、cháo溼,隱有花香,隨處可聞蟬鳴叫聲,生機勃勃。那個夏日的傍晚,在那之後許多年黯淡無光的日子裡,一直是他記憶裡最鮮活的一處,叫他一再地重複憶起,是蕭莨將捉下的螢火蟲送給了他。
被關起來的那幾年,他的日子過得乏味、枯燥,單調地一日復一日,那時他唯一的樂趣,是在夏日的夜間,捉幾隻飛到院中來的螢火蟲,偶爾想起那個曾送過他螢火蟲的人,惆悵著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他時常會站在院子牆根處的石頭上,踮起腳尖努力朝外頭看,他的個子逐漸躥高,能看到的卻永遠都只有那一小片不變的天空,他不止一次地期望著能有人來救他,到後面漸漸絕望,只能選擇自救。
再見到蕭莨,是在他去國子監唸書之後,在國子監外巷口的驚鴻一瞥,那人從此在他心裡紮了根,只可惜蕭莨身邊早已有了志趣相投的未婚妻,不記得他了,年幼時隨手送出的螢火蟲,並未在蕭莨心中留下任何的痕跡。
再後來,他設計送走了蕭莨的未婚妻,有意地接近蕭莨,上元節的花燈、端陽日的香囊、夏日裡的螢火蟲、七夕時的荷盞,樁樁件件,雖是刻意為之,卻俱都藏了他的真心,他騙了蕭莨許多,但唯有那一句傾慕他、心悅他,不是假的。
珩兒的早產也非他有意為之,若是早知道珩兒會因為他情緒失控摔下chuáng榻而提前出生,他那時必會忍著,不會叫他的珩兒受那麼大的罪。
珩兒出生以後,他與蕭莨之間的關係就已有了裂縫,但他執迷不悟,總以為有了珩兒,蕭莨終有一日會對他妥協,他忽略了許多的人和事,尤其忽略了他的孩子。
珩兒只在他身邊待了三個月,那個孩子小時候有多黏他,三年後再見時就有多怕他,他記憶裡的珩兒還是那小小軟軟的一團,被他抱在懷裡時,會無意識地捏著他一根手指衝他笑,可到如今,珩兒長高了、長大了,卻再不肯認他,更不會對他笑了。
還有……皇帝,他曾經厭惡過、蔑視過,又因他的日漸衰老、糊塗,和那一腔拳拳愛子之心感同身受,而對他心生同情和不忍,他叫了他兩年的父皇,卻怎麼都想不到,那原來就是他的父皇,他親手將他父皇送上了絕路,到死都沒有真正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祝雁停閉起眼,二十載歲月倏忽而過,到此時此刻,他所能回憶的人和事卻是寥寥無幾,且真正叫他高興快活的回憶竟是少之又少,走馬觀花的記憶到最後,定格在蕭莨在下幽城下抬眸望向他的那一眼。
祝雁停的心尖一陣刺痛,如cháo水一般席捲而上的痛苦就要將他吞沒。
阿清見他渾身發抖,擔憂喊他:“王爺……”
冗長的沉默後,祝雁停擺了擺手,低下頭去。
一主一僕在這空dàngdàng的大殿裡從天明一直坐到天黑,外頭喧譁嘈雜聲又起,聽著喊打喊殺聲似越來越近,阿清有些慌,問祝雁停:“王爺,您真的不走麼?小的揹著您,您跟小的一起走吧……”
祝雁停全無反應,眉宇間依稀有了解脫之色,阿清見他這樣,忍著眼淚無聲哽咽起來。
大殿門驟然被破開,阿清站起身,往前擋在了祝雁停身前,無數兵丁湧入,為首的虎背熊腰一身鎧甲的中年男子志得意滿地走進殿中,只一個眼神示意,便有跟隨之人將長劍送入了阿清的胸口。
溫熱的鮮血澆到面上,祝雁停終於抬頭,眼睜睜地看著阿清在他面前倒下,呆怔一瞬,痛苦地閉起眼。
到這一刻,他已萬念俱灰,只等著死亡到來。
中年男子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嗤笑道:“這就是衍朝的皇帝?竟然還留在這裡受死,倒是有幾分骨氣。”
他抽出佩在腰間的肩,興奮得漲紅了臉,天下大亂、群雄逐鹿,誰不渴望這金鑾殿裡的龍椅,只要殺了面前這個衍朝皇帝,他章某人便也能坐上去一嘗當皇帝的滋味!
劍尖直指向祝雁停,就要往前送時,後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喊道:“王爺且慢!”
虞道子走上前來,那自封為肅王的賊首頓住手,不高興地斜睨向他:“虞國師可是有何高見?”
虞道子望向頹然坐在地上的祝雁停,皺眉道:“王爺,他不是皇帝,他是僖王。”
賊首一愣,瞬間沉了臉:“當真?”
“當真。”
賊首頓時氣惱不已:“狗皇帝竟然逃了!給我速速派人去追!”
他舉高手中劍,欲要殺祝雁停洩憤,又被虞道子攔住:“王爺,這人還有用。”
“有何用?”
虞道子冷道:“王爺有所不知,他可是那位戍北軍總兵的男妻,留下他,日後王爺對上戍北軍,說不得能派上用場。”
西囿,軍營。
豫州匪軍破城、祝鶴鳴敗走齊州的訊息傳來時,蕭莨正在擦拭他的劍。
這劍是雍州這邊一位十分了得的鐵匠專門為他新鑄的,劍刃鋒利異常,出鞘必見血。
聽罷部下稟報,蕭莨的神色未有半分改變,彷彿早已料到會如此。
豫州的匪軍頭子章順天原是豫州下頭一個府城的守衛,手裡只有幾百城衛兵,天下大亂之後他打著順天起義的旗號趁勢反了,聚集了一群賊匪,先屠了當地一座縣城裡的藩王府,搜刮金銀財寶無數,嚐到甜頭後便一而再地將槍頭對準那些宗親勳貴和大世家,劫得錢財後大方地分發給他的簇擁和追隨者,因而在短短數月時間,隊伍迅速壯大,奪下大半豫州後,又趁機過了huáng河,趁著戍北軍退兵,大軍壓境一口氣打進了京中。
這些蕭莨都早已預料到,他甚至故意在退兵之時收繳了所過冀州城池的所有軍備,讓他們在面對豫州匪軍的攻城之戰時毫無防備之力,送豫州匪軍入了京中。
部下稟報時特地提起祝雁停並未隨祝鶴鳴一起出逃,而是被匪軍押在了京中,眾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莨的神色,但見他眸色微微黯了黯,並未說甚麼。
徐卯等人按捺不住問他:“如今連那豫州的賊寇都稱帝了,佔據著京城之地,我等下一步要如何做?”
蕭莨想了想,反問他:“北夷那邊的局勢如何了?”
徐卯“嘖嘖”道:“那小王子當真有些本事,這才多久,就已拉攏了好些個他們朝廷中身居要位之人,還有好幾個部落在他的攛掇下鬧了起來,要從他們朝廷中獨立出去,只怕現下那位汗王已是焦頭爛額了。”
非但如此,這幾個月涼州的北夷兵馬已被抽調了大半回去,他們戍北軍也好喘口氣,將更多的目光轉向大衍內部。
“既如此,”蕭莨沉下聲音,“等開chūn冰雪融化,我等往齊州捉拿祝鶴鳴。”
果然他還是想著先捉祝鶴鳴,眾人並不意外,只有人擔憂提醒他:“要去齊州,得先過豫州,可豫州畢竟是那些匪軍的老巢,去齊州幾乎要橫穿整個豫州,只怕不好過。”
蕭莨微微搖頭:“他們只有最多不過八萬人,且俱是烏合之眾,若是固守豫州徐徐圖之,或許還有做大的可能,但章順天此人目光短淺,一心只盯著聖京城,貿然進了京,便是將自己困死在京中,區區八萬人,能守住京畿和冀州已是不易,其它地方,便是鞭長莫及,暫且不必理會他,等到拿下祝鶴鳴再說。”
蕭莨說得這般篤定,便是早有打算,如今他越來越有了說一不二之勢,叫人下意識地便會選擇服從,更何況,他說的,也確實有理。
商議完事情,蕭莨去了校場,珩兒正被蕭榮帶著在這裡學拉弓,他還太小,只能用最小的弓,不過這孩子天賦不錯,用盡全力當真能將之拉開,還似模似樣。
見到蕭莨過來,蕭榮垂首立到一旁,自從之前的事情後,這段時日他見到蕭莨都老老實實的,話都不敢多說一句,蕭莨沒說過他甚麼,是他自己心裡愧疚,過不去那道坎。
蕭莨走到珩兒身後,彎腰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放出一箭,正中十步之外的箭靶紅心。
珩兒十分高興,仰頭衝他笑:“父親,我she中了!”
蕭莨摸了摸他的頭,淡淡“嗯”了一聲。
珩兒興致勃勃地繼續玩他的弓,蕭榮略一猶豫,走上前小聲問蕭莨:“二哥,我聽人說,聖京城破了,二……他被匪軍收押了?”
“嗯。”蕭莨微頷首,無甚表情。
蕭榮低聲一嘆:“他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蕭莨沒說甚麼,拿起一柄大弓,走至一旁用力拉開,瞄準目標,凌厲眉峰上的那道猙獰疤痕微微蹙起,黑沉眼瞳裡隱有黯光跳動。
箭矢在一瞬間倏地飛出,穩穩釘在了百步之外的箭靶紅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