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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0章 天下大亂

2022-03-06 作者:白芥子

甘霖宮。

祝鶴鳴與虞道子過來時,皇帝因激動過度吐血又暈了一回,祝鶴鳴眼神示意祝雁停先出去,祝雁停望向病榻上已出氣多進氣少、氣若游絲的皇帝,心知他先頭突然的清醒不過是迴光返照之態,一聲嘆息,轉身出了大殿。

黑沉夜色籠著整片天際,一絲亮光都無,沉重如無邊際的深淵,祝雁停站在殿前的石階之上,抬眼怔怔望向前方,心頭縈繞著的唯有揮之不去的空落與茫然。

今夜過後,他與兄長便能如願了,可之後呢……

大殿門重新闔上,祝鶴鳴示意虞道子:“時候差不多了,煩勞國師請陛下醒過來吧,也好早些將這後事jiāo代了。”

虞道子領命,不緊不慢地在皇帝腦袋上紮了幾針,等了片刻,便見皇帝渾渾噩噩地睜開眼,乍見到他們,雙眼倏地瞪大,目露驚懼憤怒,掙扎著想要起身。

祝鶴鳴立在chuáng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面前行將就木的皇帝,面上再無半點恭敬之意,只有小人得志的興奮。

皇帝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怒瞪著他,喉嚨裡不斷髮出嗬嗬聲響,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顫顫巍巍地抬手欲要攥祝鶴鳴,被之輕蔑揮開。

祝鶴鳴將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扔到皇帝面前,冷聲提醒他:“陛下直接蓋上玉璽吧,待您去了,臣自當為您風光大葬。”

“休、休想……!你這孽畜!……你休想!”

皇帝啞聲嘶吼,幾要將眼珠子都瞪出來,佈滿血絲的雙眼裡滿是怒恨,祝鶴鳴漠然道:“陛下還是省點力氣吧,臣知道玉璽就藏在您這chuáng頭的暗格裡,臣想要,隨時都能取出來,臣讓您親自在這傳位昭書上蓋上玉璽,是臣敬重陛下您罷了。”

嘴上說著敬重,祝鶴鳴滿臉的得意囂張卻不遮掩半分,皇帝被氣得又吐出一大口血,脫力倒進chuáng褥裡。

祝鶴鳴在榻邊坐下,微眯起眼,望著皇帝láng狽痛苦至極的模樣,嘴角扯開一抹詭異的弧度,揮了揮手,示意虞道子:“還請國師去偏殿暫歇,有些話,本王要單獨與陛下說。”

虞道子眸色一黯,退去了殿外。

時已至丑時,大殿中燭火愈加昏暗。

祝鶴鳴低聲哂笑:“陛下何必這般鬱憤,您終歸是要死的,江山給了臣與給了別人,又有何區別?給了臣,臣好歹,……能保您的親生兒子,一輩子榮華富貴,有何不好?”

皇帝倏然瞪大雙眼,面色漲得通紅,祝鶴鳴俯下身,貼至皇帝耳邊,一字一字清楚說與他聽:“陛下,當年皇后娘娘生下的,是一對雙生子。”

“鴻與雁,生來便是一對,卻生生被拆散,一個在天,是金尊玉貴的皇太子,一個卻被踩進泥心裡,這輩子都只能做小伏低,嘖。”

“陛下要怨,就怨太后娘娘太過迷信,我懷王府可是拼死,幫您護住了血脈,養大了皇子,無功勞亦有苦勞,陛下也是時候該回報我懷王府了。”

“陛下,您且安心去吧,雁停他會念著您的好的。”

天色熹微之時,群臣百官、王公宗親盡數被召入宮,皇帝在御榻之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闔眼之前,皇帝拼盡全力將目光轉向祝雁停,眼中流出血淚,顫抖著手想要抬起,終究徒然垂下,再無聲息。

祝雁停始終低垂著頭,未有看到。

傳位詔書當眾宣讀,殿內殿外鴉雀無聲,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祝鶴鳴在眾目睽睽下接下遺詔。

沒人反對,也沒人敢反對,那些不服他的早就被殺的殺、貶的貶了。

祝雁停用力握了握拳。

塵埃落定,他心頭卻莫名的半點都鬆快不起來。

夏四月,西囿,軍營。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詔書到達軍中,隨之而來的,還有命蕭莨回朝述職的詔令,趙有平手握著那詔令一目十行看完,啐了一聲:“這狗賊分明就是要召將軍回去,好奪了將軍的兵權,將軍可萬不要中計了!”

已被押下的傳旨太監怒瞪著他們,嘴裡被塞了布想要罵咧,卻只能發出嗚嗚聲響。

趙有平等蕭莨的一眾心腹都早已知曉祝鶴鳴所作所為,自是不願意為這樣的皇帝效忠賣命,二話不說將來傳旨之人拿下,如今只等著蕭莨發話,之後要如何做。

蕭莨的眉心微蹙起,深思片刻,道:“先將人押下去吧,不必理會這詔令,且再等等再說。”

趙有平不解問他:“將軍的意思是?”

蕭莨輕出一口氣,冷道:“祝鶴鳴登基,訊息傳到各地,一定會有人按捺不住,必會有所動作,我等先看看眼前局勢,再做打算。”

蕭莨向來沉得住氣,他軍權在握,山高皇帝遠,祝鶴鳴就算氣得跳腳,亦不能拿他如何,從一開始,他就沒將這個跳樑小醜當回事。

蕭莨的預估並未有錯,祝鶴鳴登基一個月後,吳州的成王夥同江隴郡王,以祝鶴鳴毒殺皇帝、謀朝篡位為名傳檄天下,率先反了。而祝鶴鳴的回擊,是以謀反之罪,將他二人被長曆帝收做養子的兒子當眾處斬。

那之後,三位皇子中僅存的聰王之子在親信庇護下,僥倖逃回荊州封地,聰王以其子正統之名,擁其子稱帝,與祝鶴鳴分庭抗禮。

同一時間,定國公纏綿病榻已久,在聽聞皇帝駕崩訊息後不幾日,追隨皇帝溘然長逝,賀家四分五裂。賀熤的兩個叔叔連同定國公麾下大將,率賀家軍二十萬人投靠聰王,在短時間內迅速佔據荊、歙、贛三州。

而賀熤僅帶著三萬老定國公的親信兵馬,遁走蜀地,扶持早年被流放至此的長留郡王的幼孫,建章立制,尊其為帝。

於是短短三月之內,天下竟冒出了三位祝姓皇帝,一個說自己有長曆帝親手擬寫並蓋了玉璽的傳位詔書,一個說自己是長曆帝的養子名正言順,還有一個說自己是血脈上與長曆帝最近的,理當踐祚。

這還不算完,那原本就佔據了南邊數州的閩粵匪寇頭子也終於按捺不住,一舉攻下湘州後建國稱帝,傳詔天下。而在北邊的豫州,亦有賊首登高一呼,聚眾無數,數月之內便攻下了大半個豫州,其後自立為王。

自此,天下大亂。

如今蕭莨的案頭,一共擺放著四份詔令,除了最早祝鶴鳴派人送來的,還有之後聰王、長留王陸續遣使送來的恩賞詔令。連那自立了靖朝自稱靖帝的匪寇偽朝廷,都派人給他送來了詔書,來使轉述偽帝之意,與之許下種種好處,願與蕭莨合作,共謀祝氏江山,將來劃江而治,互不gān擾。

蕭莨未有表態。

接踵而來的詔書,難免讓軍中將士有些心氣浮躁,連趙有平幾人都在催著蕭莨早做決定,只有蕭莨巋然不動,不露半點聲色,誰都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甚麼。

蕭榮匆匆趕來軍中,送來新一批的糧草,和賀熤的一封私信。

這幾年賀熤四處為戍北軍購入糧草軍需,做得十分隱蔽,他家裡那些人忙著爭權奪勢,還當他是一心撲在做生意買賣上,並未將他放在眼中。老定國公去世後,賀熤也未與那幾個叔叔爭,只帶了三萬親信兵馬入了蜀地。如今天下雖亂成一團,海運之路卻未斷,他仍然留了人在外頭不斷買入他與蕭莨需要的東西,由尚且相對安寧的北邊齊州上岸,運往西北,還可再轉去蜀地。

蕭莨在燭火下看賀熤寫給他的信,眸光漸沉,蕭榮在一旁小聲嘟噥:“我都沒想到這個賀熤會突發奇想,跑去支援長留王,那奶娃娃才五歲,差一點被他叔叔奪了爵位,賀熤倒好,帶了兵去直接把人叔叔給gān趴下了,然後風風火火地把個小娃娃推上了帝位,以前還真沒看出來,賀熤也是個有野心的,他是想扯著長留王的旗幟唱大戲麼?可怎麼偏偏就選了長留王,蜀地那裡,別人輕易是打不進去,可他只有三萬人,也出不來啊……”

“長留王雖是郡王,卻是陛下的堂侄,其祖父是陛下叔父,因當年參與奪嫡之爭才遭貶謫,只得封了郡王,但若論血緣,他們一脈與陛下確實是最近的。”蕭莨淡聲解釋,他嘴裡說的陛下是指才剛駕崩的的長曆帝,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在他看來,不過都是烏合之眾罷了。

“可先帝不是下過旨意,不許長留王一脈再入京麼?”

蕭莨微微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只是不許他們再入京,若非要咬文爵字,也並未說不許他們一脈承襲帝位。”

“可按理說,……聰王他兒子是上了玉牒的皇子,確實是最名正言順的,二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非但是蕭榮這麼想,蕭莨心知軍中那些部下也大多都傾向聰王那頭,只未明著與他說而已。

可聰王他兒子也才只有幾歲,做皇帝的雖是兒子,背後發號施令的卻是聰王本人,此人心狠手辣,並無仁愛之心,在封地上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都是常有之事,這樣的人,怎配做天下之主?

思及此,蕭莨冷聲道:“衍朝宗室的玉牒自開國起就是一式兩份,一份存於宗事府,一份收於太廟之內,且以太廟中的為準,當日那三個小皇子上玉牒,只改了宗事府的那份,太廟那裡的,也不知是陛下忘了還是故意的,並未有重修,故祝鶴鳴抨擊那孩子算不得正兒八經的皇子,也是站得住腳的。”

說來說去,無非都是各自站在各自立場上,抓對方把柄漏dòng的藉口罷了。

蕭榮皺眉:“二哥,那你的意思是……?”

蕭莨神色晦暗,雙眉緊蹙著,讓左側眉峰上那一道突兀疤痕愈顯猙獰。

賀熤在信中與他提議,與其為祝家人賣命,何不自立為王,別人能做得的事情,他為何做不得?

長留王一個無依無靠的奶娃娃,他們隨意便可拿捏,先助長留王,待大局平定之後,再由長留王禪位與他,改朝換代需要的不過是時機和藉口,只要他能平定天下亂局,到那一日,誰還能不服,誰又敢不服?

賀熤慷慨激昂地陳詞勸他,言辭格外激烈,筆墨力透紙背,足見其下筆時之激動,這一番話,想必他已醞釀了太久。

君臨天下。

這四個字頭一次如此清晰明瞭地呈現在蕭莨眼前,他不是沒想過,從知道他兄長是因何而死那日起,他就一直在思索,他們蕭家人世世代代為著大衍的江山拋頭顱灑熱血,圖的到底是甚麼,忠義二字當真就有那麼重要麼?

憑甚麼,上位者能操縱別人的生死,他們金戈鐵馬一生,最後卻只能落得個不得善終的淒涼下場?

與其為別人的江山鞠躬盡瘁,還要時時戰戰兢兢擔驚受怕著被卸磨殺驢,他又為何不能取而代之,將權勢盡數掌控手中,做那操縱生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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