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曆二十八年,chūn。
甘霖宮的皇帝寢殿裡闃寂無聲,門窗緊閉著,唯有燭火幢幢,映著牆上斑駁晃動的光影。
自去歲冬日起,皇帝便已臥榻不起,時時昏迷不醒,誰都不認得,唯一記得的只有他的“皇太子”。
祝雁停幾乎寸步不離地隨侍在這寢宮裡,困極了才去外間的榻上眯一會兒,一日至多隻能睡兩個時辰,其餘時候都候在皇帝身側侍奉他,饒是如此,皇帝依舊一日病重過一日,如今只在拖日子了。
黑夜最沉之時,皇帝倏然從夢中驚醒,猛地攥住趴在chuáng邊幾欲睡過去的祝雁停的手,嘴裡發出嗬嗬聲響,祝雁停忙坐直身,皺眉按住他的身子安撫他:“父皇您怎麼了?沒事、沒事的,我這就叫御醫來……”
候在側殿的一眾御醫匆匆過來,扎針的扎針,喂藥的喂藥,皇帝扣著祝雁停手腕而不斷抽搐痙攣著的手脫力一般鬆開,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下去,祝雁停捏著帕子給他擦額頭上的汗,心裡萬般不是滋味。
其實自去歲冬日皇帝病重之後,他就瞞著祝鶴鳴偷偷給皇帝停了藥,那藥皇帝吃了將近兩年神智早已毀得差不多,停了藥也不會有好轉,不過是讓他少些痛苦折磨罷了。
他兄長並未說錯,他確實,……心軟了。
皇帝自從神志不清將他錯認成自己的太子後,表現出來的盡是一位慈父對愛子的舐犢情深,他見皇帝這般模樣,實在很難不動容。
提議給皇帝喂藥的是他,最後親手停了藥的也是他。
待皇帝重新闔上眼,一眾御醫退下,祝雁停彎腰幫之掖了掖被子,正欲起身,皇帝倏地又睜開眼,雙目驟然瞪大,佈滿血絲的渾濁雙眼死死瞪著他。
這是第一次,祝雁停在皇帝眼中看到衝著他來的、不加掩飾的露骨殺意,他心下一怔,下意識地往後退去,又被皇帝用力攥住了手腕,便聽皇帝嘶啞著聲音,厲聲問他:“你、是、誰?”
祝雁停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面上依舊鎮定道:“父皇,我是鴻兒啊……”
“你不是,”皇帝眼中殺意畢現,“朕的鴻兒早就沒了,你到底是誰?”
祝雁停的目光漸冷,嘴角扯出一抹似有似無的苦笑:“陛下,我陪著您扮演了這麼久的鴻兒,讓您享受天倫之樂,哄得您高高興興,如今您卻要殺了我麼?”
皇帝的雙瞳驟縮,盯著他打量:“你是,……懷王府的人?”
祝雁停幽幽一嘆:“陛下終於記起來了。”
“你們挾制朕,是想要爭奪朕的帝位?”
“是。”
“朕變成如今這樣,都是拜你們所賜?”
“是。”
“陛下,”祝雁停望向他,眼中隱有黯光閃爍,“您如今即便醒了又能如何?整個皇宮的禁衛軍都已投靠我懷王府,您與其bī得我們對您做出甚麼不好的事情,不如安安生生的,反正您已時日無多,也好早些去與皇后太子團聚,我自會伺候好您這最後一程,這樣不好麼?”
“你休想!”皇帝勃然大怒,用力將之推開,“你們好大的膽子!朕要殺了你們!朕一定要殺了你們!”
祝雁停被推得往後趔趄一步,跌坐地上,他閉了閉眼,沉聲道:“陛下,如今這宮裡,已由不得您說了算了,您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雍州,西囿城,軍營。
自拿下西囿後,蕭莨便將大營遷來了這邊,常駐在此,以牽制涼州、雍州兩地。
這一年裡戍北軍又與北夷兵馬jiāo手數次,幾未敗過,蕭莨的名聲在西北三州乃至北夷人那裡俱都水漲船高,甚至傳出了戰神的名號,叫人聞風喪膽。
天色剛亮,軍營中的將士便開始一日的操練,蕭莨每日清早都會親率兵出外野練,從無懈怠。
珩兒剛醒,喝了奶正乖乖坐在榻上,等著吃早膳。
父親一直要到晌午才回來,他是知道的,所以從不吵鬧。
柳如許進來時小孩兒正似模似樣地舞著木劍,嘴裡唸唸有詞,見到柳如許眼睛亮了一瞬,從榻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他的腿,仰頭與他道:“先生,珩兒的木馬,珩兒要騎小馬。”
柳如許摸摸他的頭,將之抱起:“已經做好了,這就帶珩兒去看。”
“好!”
柳如許將人抱去自己住的帳子裡,這幾日珩兒一直嚷著要騎馬,他年歲還太小,即便是馬駒蕭莨也不敢讓他騎,便答應給他做一匹木馬,奈何蕭莨實在太忙,嘴上答應了珩兒,卻始終未有抽出空來,後頭柳如許便說由他來做,接下了這樁事情。
蕭莨善工事,柳如許的手活雖不及他,但從前時常跟著他一起做這些小玩意,只是給孩子做匹木馬而已,也還應付得來。
將珩兒放到木馬上,柳如許笑著鼓勵他:“珩兒自己騎,別怕。”
他鬆開手,小娃娃起先還有些怯,前後擺了幾下掌握了平衡,立馬眉開眼笑咯咯笑個不停。
柳如許在他面前蹲下,笑問他:“好玩麼?”
“好玩!”
珩兒玩上了癮,不願下來,到後頭熱出滿身的汗,柳如許縱容著他,叫伺候他的嬤嬤去給他拿過一身gān淨衣裳來,親手給孩子換上。
取下掛在珩兒胸前的長命鎖,柳如許將之握在手心裡摩挲了一下,問他:“珩兒,這是你父親送你的麼?”
珩兒歪著腦袋想了想,回答他:“爹爹送的!”
聞言,柳如許一怔,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許:“……珩兒的爹爹是甚麼樣的?”
“爹爹就是爹爹……”
“珩兒沒見過爹爹麼?珩兒父親沒有與你提過爹爹?”
“沒有哇,那爹爹是甚麼樣的?”珩兒滿眼期待地反問柳如許。
柳如許輕抿唇角:“我也不知。”
他沒再說甚麼,幫小孩重新穿好衣裳,將長命鎖給他掛回去。
珩兒低頭看看自己的鎖,又看向柳如許,眨眨眼睛:“那先生是珩兒爹爹麼?”
柳如許伸手撫了撫他的臉,輕聲一嘆:“不是。”
“噢。”小娃娃失望地噘起嘴。
蕭莨回來時珩兒還在柳如許的帳子裡玩耍,他過來找人,柳如許正在寫藥方,見到蕭莨進來,擱了筆站起身。
蕭莨上前將兒子抱起,珩兒指著他的木馬告訴蕭莨:“珩兒的小馬,好好玩。”
蕭莨與柳如許道謝,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桌案,微微一滯。
柳如許用的筆擱,還是當初自己在上元節花燈會上隨手買來送與他的,沒想到他經歷了抄家流放,竟還收著這樣東西。
柳如許低聲解釋:“我當時將之藏在袖子裡才了帶出來……”
蕭莨輕頷首,未再多問,抱著珩兒離開。
柳如許目送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遠去,神情中多了些許悵然,呆怔了許久才又坐回桌前,提了筆繼續寫藥方。
珩兒摟著蕭莨的脖子,小聲問他:“父親,爹爹在哪裡?”
蕭莨沉默抱著兒子往前走,珩兒已漸漸到了懂事的年紀,但他從未與之提過祝雁停,一次也沒有,連這把金鎖,都是之前有一回蕭榮來軍中時,陪著珩兒玩,順口告訴了珩兒是他爹爹送給他的。
小娃娃不懂爹爹是甚麼意思,纏著蕭榮問了許久,後頭又去問一直帶他的嬤嬤,每個人都與他說得語焉不詳,但珩兒聰明,大抵還是弄明白了,爹爹也是父親,是一樣的,可他從未見過他爹爹。
這還是小孩第一次主動問起蕭莨,他呆呆看著自己父親,黑亮的眼睛裡寫滿了期盼與渴望,蕭莨抱緊他,良久,才啞聲道:“珩兒以後就知道了。”
更闌人靜之時,蕭莨走出營帳,踱步至軍營後頭的溪水邊。
chūn風寒淺、斜月朦朧,沉沉夜色之下,有如萬籟俱寂。
蕭莨兀自佇立許久,直到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柳如許走至他身側,安靜站了片刻,輕聲問他:“鬱之是有心事麼?怎都這個時辰了還不歇下?”
“你不也沒睡。”蕭莨淡道。
柳如許抬眼望向他,那張英挺的側臉在朦朦月色中更顯冷峻凌厲,深邃眼眸裡隱有黯光,怔怔望著遠處的山影,似心事重重。
“今日,……珩兒問我爹爹是甚麼樣的,”柳如許斟酌著話語,“他好似從未見過自己爹爹,我能否問問你,為何會如此?”
“……你應當早就猜到了,”冗長的沉默後,蕭莨輕閉了閉眼,這麼長久以來第一次與人說起祝雁停,“他是懷王府的人,懷王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他亦成了陛下身邊的紅人,他不願放棄權勢,隨我來這裡。”
柳如許聞言皺眉:“他與你成親,是想借國公府之勢,為懷王鋪路?”
“嗯。”
“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蕭莨扯開嘴角,眸色中多了幾分冷然:“懷王心術不正,不配為人君,機關算盡,必遭天譴,他若執意要助懷王,一意孤行,終有一日必會自食其果。”
“可那人畢竟是珩兒的爹爹……”
蕭莨的喉嚨滾了滾,沉下聲音:“從他拋棄珩兒那日起,他便再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