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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2章 老眼昏花

2022-03-06 作者:白芥子

蕭莨一行人到達鷺川軍中的第二日,軍營裡辦了一個簡單的冠禮,蕭讓禮被人攙扶著起身,親手為蕭莨加冠,併為他取字鬱之。

鬱,取草木蔥蘢茂盛之意,與莨之名相呼應。

蕭莨鄭重拜過父母,又朝著京中祖墳方向拜了三拜,冠禮便算成了。

後蕭讓禮為之引見軍中一眾大將,這些人分守涼州、秦州眾多要塞之地,這兩日聽聞蕭莨赴任,才先後趕來鷺川與之相見,明日又要分頭趕回去,不敢過多耽擱。

蕭莨接替的是蕭蒙戍北軍左副總兵一職,另有右副總兵亦是蕭讓禮心腹,帶人鎮守雍州之地,因路途遙遠恐生變數,蕭讓禮並未讓之過來。

這些人都稱將軍,實則官職、品級各不相同,大多在五品之上。蕭讓禮一一為蕭莨介紹,蕭莨暗自將每一個人的姓名、相貌、籍貫出身俱都記下,言辭舉止間謙遜有禮又不失穩重。

在蕭莨打量他們的同時,蕭讓禮的這些部下亦在打量著他。

他們這些人大多是由蕭讓禮一手提拔起來,對他格外忠心,也十分信服蕭蒙,可惜世子英年早逝,如今重擔jiāo到蕭莨手中,先前只聽說他天資聰穎,小小年紀就高中探花,可畢竟是從未上過戰場的文臣,人到底如何他們心裡也打著鼓,原本想著只要資質不是太差的,他們都能盡力幫扶著,如今真正見到人,見蕭莨一副不驕不躁、少年老成之態,卻已然超出他們預期。

這些人怎麼想的並不難猜,蕭莨心中大抵有數,靠著父兄的名望只能站得住一時,想要真正在軍中站穩腳跟,他始終還得靠自己。

蕭讓禮留下參將一人、遊擊一人、都司三人在軍中協助蕭莨,他們當中有一直追隨蕭讓禮的心腹,也有原本在蕭蒙手下做事之人。

待只剩他們父子二人時,蕭讓禮提點蕭莨道:“趙參將早年就跟隨我出生入死,是儘可信之人,其他幾人,都司曹佑、蔣方年亦是追隨我多年的老人,遊擊周簡和都司鄭韜先前都是你大哥手下,得不得用,能否與你處得來,你得自己去應對。”

蕭莨鄭重應下:“我明白,父親放心。”

衛氏帶著珩兒在軍營中待了兩日,不得不回去,幾番要求蕭讓禮跟他們一起走,蕭讓禮沒答應,他如今雖不能起了,但依舊得留下來穩定軍心,至少,得等到蕭莨在軍中地位穩固之後。

蕭莨叮囑蕭榮送衛氏回去:“你去了之後便不要過來了,暫且留在廖涼城吧。”

蕭榮一怔,當即反對道:“別啊,我又不是女眷,我也十六七的人了,大哥這個年紀都跟著大伯上戰場了,怎麼輪到我就只能跟伯孃嫂子她們一樣關在家中,二哥,你別總是覺得我不行啊,我不行你可以教我,我保證聽你的話,不會衝動亂來就是。”

蕭莨略微搖頭:“我叫你留在廖涼城,是有別的事情要你去做,這事只能你去做,jiāo給別人我不放心。”

蕭榮不解望著他:“是何事?”

蕭莨黯下神色,與之解釋道:“父親懷疑軍中有內鬼,先前父親得定國公書信後嚴查幾處關口,想要拿到劉崇陽與夷人勾結的確切把柄,但似走漏了風聲,被人提前警覺了,因此一無所獲,後頭兄長戰死父親沒jīng力再查這事,便耽擱了下來,如今既然我們來了,自然得將這內鬼抓出來,還戍北軍一個太平。”

蕭榮訝然:“竟有這等事情?那二哥要我做甚麼,儘管吩咐便是!”

“軍中都司級別以上的武將都可攜帶家眷來這邊,而這些人又大多留在廖涼城裡,我要你去幫我將這些人的底細都細緻摸一遍,越詳盡越好。”

“這個好辦。”蕭榮一口答應下來,只要不叫他念書,就沒有難得倒他的事情。

蕭莨點頭,又叮囑他:“你須得謹慎一些,萬不要走漏風聲,叫人發覺了。”

蕭榮應下:“二哥放心,這我自然知道的。”

蕭莨輕出一口氣,望向前方山頭沉沉落下的殘日,昏huáng暮色映進那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瞳中,慢慢消融。

轉日清早,蕭榮帶著衛氏和珩兒啟程,回去廖涼城。

珩兒一早就醒了,原本乖乖趴在嬤嬤懷中,一見到蕭莨便眼巴巴地瞅著他,似是想要他抱自己。

這幾個月因衛氏一路病著,都是蕭莨親力親為地帶兒子,珩兒對他分外親近,一日離不得他。

蕭莨對上他肖似祝雁停的那雙眼睛,心頭微動,將人接了過去。

衛氏見之低聲感慨:“這孩子如此黏你,好也不好,如今你沒空再帶他,只怕他又要傷心了。”

先前祝雁停的事情,衛氏其實一直未問過蕭莨,但心裡大抵是有數的,她對祝雁停沒甚麼想法,只是可憐珩兒這孩子。

蕭莨捏著珩兒的手,未多言語,一直到蕭榮眼見著再不走要耽擱時候了,小聲催促他們,蕭莨才沉默不言地將孩子jiāo回嬤嬤手中。

衛氏親自將孩子接過去,抱著他上了車。

車行了幾步,車中驟然響起珩兒的慟哭聲。

蕭莨輕閉了閉眼,待到馬車遠去,孩子的哭聲亦漸遠,又呆立半晌,才轉身回營。

京城,二月丙午,皇帝壽辰。

今年是皇帝的整壽,哪怕天下不太平,到處都是禍事,皇帝過壽依舊要大肆操辦,還要在宮中設國宴,宴請眾王公勳貴和群臣百官。

開席之前,眾人先要給皇帝送壽禮,外放官員的壽禮更是早十天半月就紛紛送到了京中,如今一一呈上御前。

祝雁停心不在焉地聽著太監唱唸禮單,及到戍北軍時,他才恍然回神,蕭莨的壽禮是與他父親的並一塊送的,兩頭上好的鶻鷹,和一張完整無暇的白虎皮。

這禮算不得多貴重,但顯然挺合皇帝胃口,皇帝原本渾濁黯沉的雙眼對上那兩頭鷹隼銳利的雙目,一怔過後竟是撫掌大笑起來:“好,好,這個好!蕭家父子果然懂朕的心思!”

祝雁停斂了眸,心下一聲低嘆。

祝鶴鳴給皇帝送的是不甚稀奇的玉雕,皇帝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旁的人大多送的也都是些平平無奇的東西,叫皇帝提不起勁來,坐在御座上一直不停地打哈欠。

祝雁停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皇帝的舉止,見他不時扯著領口,手掌微微抖著,一副熱躁之態,且jīng神不濟、哈欠不斷,眼神比之從前愈加渾濁,便知是那藥起了效用。

不過皇帝這副模樣,落在別的人眼裡,只會覺得他是嗑那丹藥嗑得更加兇罷了,並不會多想。

國宴進行到一半,皇帝已有些坐不住,丟下群臣又去了天門臺“修仙”。

一刻鐘後,有太監過來祝鶴鳴與祝雁停這邊傳話,說陛下一會兒要召見他們,讓他們國宴之後留下來等著。

祝鶴鳴笑著應下,祝雁停淡定喝著酒。

一個時辰後,他二人被召去天門臺。

皇帝換了一身道袍,正坐在高臺上閉目打坐,面色比之先前還要紅潤些許,顯然是又吃過藥了。

他二人走進去,等了片刻,皇帝睜開眼,目光瞥向他們,落到祝雁停臉上時驀地頓住,雙瞳一縮,眼中似有甚麼情緒倏然滑過。

半晌,他先問起祝雁停:“……你就是懷王府的小郎君?”

皇帝的語氣有些怪異,祝雁停一時摸不準,謹慎回話:“小子正是。”

“你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看看。”

祝雁停抬眼,目光對上皇帝的,未有躲閃。

皇帝深深打量著他,眸色變了幾變,良久,才啞聲開口:“你怎未與蕭家二郎一塊去西北?”

祝雁停鎮定道:“勞陛下掛心,小子原本就身子不好,自生產之後更是損耗過重徹底虧了底子,出不得遠門,只得留在京中休養。”

“……這般嚴重麼,可還能治?”

祝雁停心中怪異之感越甚:“太醫說需得慢慢養著,只要注意一些,也不是甚麼大的毛病。”

“那也馬虎不得,明日朕叫宮中御醫去你府上給你看看吧,”皇帝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又問,“朕記得你兒子應當才幾個月大吧?你既留在京中,那你兒子呢?為何不留下來與你一起,倒是帶去了西北?”

提到珩兒,祝雁停的眸光黯淡些許:“小兒離不得人照顧,去了那邊,至少有家中婆母看顧著他,留在這裡,我這病弱之軀連自己都顧不上,哪裡還顧得了孩子,只怕會怠慢委屈了他。”

皇帝微眯起眼睛,沉默一陣,幽幽嘆道:“你想必也不甚捨得……”

祝雁停未再接話。

皇帝岔開了話題:“前些日子勤王去世,這宗事府宗令一職空了出來,如今世道不太平,宗室之中事情也頗多,總得有人出來主持大局,京中統共就這麼幾家王府,朕可用能信任之人委實沒有幾個……”

祝雁停低了頭,一旁被冷落許久的祝鶴鳴道:“陛下不必過多憂慮,您洪福齊天,是大衍之主,必能保大衍江山盛世永昌。”

皇帝終於分了些心思給祝鶴鳴:“朕還記得,當初朕要整治宗事府,所有人都在埋怨朕,只有你是第一個站出來,主動幫朕分憂的,好歹沒叫朕落得與整個宗室對立。”

祝鶴鳴一臉恭謹:“臣應當做的。”

“若是由你來做這宗事府宗令,你可能做好?”

皇帝的決定完全不出乎他們意料,原本就是他們想要的,勤王任宗事府宗令多年,後頭這幾年因著病重不能起其實一直就只是掛個虛名罷了,他們一早就盯上了這個位置,只要得到宗事府,他們便可以做許多的事情,至少,對付起那三個皇子背後的王府,會容易許多,這也是祝鶴鳴入朝堂的第一步。

不過若非虞道子在皇帝面前有意無意地提起,又藉著藥效之力引導他做出抉擇,別說甚麼當初分憂之事,早被皇帝拋之腦後記不起來了。

祝鶴鳴趕忙應下:“若陛下信任臣,臣自當盡心盡力為陛下分憂。”

皇帝點了點頭,又望向祝雁停,喃喃道:“朕先頭見著你,才覺得你與朕的鴻兒當真長得像,朕以前竟都沒發現,若朕的鴻兒還在,也該有你這般大了……”

祝雁停心裡咯噔一下,皇帝說的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當年早早夭折了的皇太子。

“以後,你若有空,進宮來陪朕說說話吧。”

出宮的馬車上,兄弟二人相對無言半晌,祝雁停先開了口:“皇帝如此老眼昏花,也算幫了我們,若是當真能哄得他高興,倒也便宜我們行事。”

“嗯,”祝鶴鳴淡淡應下,“……但伴君如伴虎,他叫你進宮陪他說話,雖說是抬舉你,你也得萬分謹慎著。”

“我知。”

祝雁停輕頷首,車內昏暗,他沒有看到,祝鶴鳴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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