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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3章 永盛之花

2022-12-25 作者:白芥子

一大早起來,祝雁停伺候蕭莨更衣,注意到他左手臂上又多了道傷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這怎麼來的?”

蕭莨沒有回答,祝雁停的手指輕輕摩挲上去,那應當是箭傷,像是被箭頭擦過去留下的,已經結了痂。

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又弄傷了呢,祝雁停心裡不是滋味,怕蕭莨聽了不高興,沒說出來。

蕭莨抬了抬下巴,面無表情地淡聲提醒他:“動作快些。”

祝雁停斂迴心緒,趕緊幫他將衣裳穿好。

用過早膳,蕭莨去外殿處理政事,南征軍入景州已有一個多月,成王的地盤盡已收復,但還有許多善後事情要處置,整頓官員、安撫民心、籠絡敲打當地世家望族,都不是簡單的事情。

祝雁停在內殿陪兒子唸書,隱約能聽到外頭說話的聲音,他有些心不在焉,將蕭莨身邊伺候的人叫來問:“王爺他手臂上那道傷,怎麼來的?”

對方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在江北收復城池時,遇到當地守城官兵的抵抗,王爺在攻城戰時混亂中才被箭擦傷了。”

成王雖放棄了江北的地盤望風而逃,但總有人是有骨氣寧死不屈的,南征軍這一路過來也並非一帆風順,確實遇到過幾次不大不小的麻煩,先前祝雁停在京中,只聽蕭榮說他們沒花甚麼力氣就解決了,但沒想到蕭莨會又受了傷。

不過蕭莨每回出戰都親上最前線,他好像當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如同與珩兒說的那樣,他隨時都會死,這於他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想到這些,祝雁停心裡愈發難受,身側的珩兒喚了他好幾聲,才回神勉qiáng擠出笑臉:“怎麼了?”

珩兒擔憂地看著他:“父親受傷了麼?”

“嗯……,”祝雁停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提醒他,“珩兒,一會兒你與父親說,說每回他出徵,你都會害怕,爹爹也會害怕,要他一定要好好的,不能不顧著自身安危。”

小孩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點頭應下:“好!”

jiāo代完兒子,祝雁停的心神平靜了些,拿了本書隨手翻著,又忍不住聽外邊的動靜。

蕭莨正與部下商議外頭來的軍報,南征軍如今已分成兩路,一路折回江北入了歙,與豫南的兵馬兩面夾擊歙州之地,一路經由越州入了贛,但無論是哪邊,都遇到了不小的阻礙,戰事推進並不順利。

聰王佔據荊、歙、贛、湘四州和黔、邕二州東北部部分地方,其人如今躲在荊州靠近贛州之處,手下有二十萬賀家軍,十分不好對付,尤其是徐卯帶的戍北軍,在荊州遭遇頑qiáng抵抗,前景並不樂觀。

外頭不時有爭議聲傳來,祝雁停聽了幾耳,免不得有些擔心。

到用午膳之時,被召來議事的人才離開,蕭莨回來內殿,祝雁停趕忙起身忙活著給他端茶倒水。

這些事情蕭如今並不需要他親自做,但他就是樂意親力親為地為蕭莨做這些。

將熱茶遞到蕭莨手邊,祝雁停小聲問他:“征討聰王之事進展得不順利麼?”

蕭莨抬眸看他一眼,淡道:“荊州是聰王老巢,屯了重兵,確實會難打一些,可能戰線會拉長。”

原本他打算速戰速決,在半年之內攻下這四州全境,到那時只剩最南邊的偽朝廷,不足為懼,如今看來,只怕不那麼容易。

不過說到底,他們在兵力各方面都佔著優勢,拿下聰王,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祝雁停想了想,安慰他道:“聰王能從偽朝廷手裡奪回湘州,還染指了黔、邕二州,說明他還是有些本事的,畢竟賀家軍在他手裡,若當真那麼好對付,反倒蹊蹺,你也不用太操之過急了,從長計議便是。”

“嗯。”蕭莨隨口應下。

祝雁停見他能聽得進自己的話,心裡高興,又問他:“你打算一直留在景州這裡麼?”

“等吳越的局勢穩定些,會去贛州。”

“……你還是想親自領兵啊?”

“不然呢?”蕭莨反問他。

祝雁停知道這事自己沒法勸,蕭莨想要的是取祝家江山而代之,他非得親手打下這個天下,才能叫人心服口服,才能名正言順。

可自己又沒法不擔心他的安危。

他轉頭與珩兒使了個眼色,小孩撲到蕭莨身邊去,攥著他的袖子軟聲道:“父親,以後打仗不要再受傷了。”

“嗯。”蕭莨淡淡應他。

“珩兒擔心你,爹爹也很擔心你,父親受了傷,疼,爹爹眼睛哭瞎了,也疼!”

祝雁停一聽這小孩說過頭了,趕緊按住他肩膀,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蕭莨無波無瀾的目光掃向祝雁停,祝雁停訕然道:“我跟珩兒是真的都很擔心你,……你叫我留著這條命,你自己,好歹也得惜命吧。”

“你幾時惜命過?”蕭莨忽地問他。

祝雁停無言以對,這事蕭莨果然還沒消氣。

蕭莨的眸光微凝,沒再說甚麼,靜了一瞬,移開視線。

半晌,又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下午,珩兒午睡起來,祝雁停帶著他去外頭園子裡玩,順便摘了些開得正燦爛的石榴花。

小孩捧著那紅燦燦的花,十分喜歡。

祝雁停手裡捻著一朵,想起昨夜蕭莨看到那乍現的曇花時低落的神情,和他說的那句話,心神一時有些恍惚。

珩兒仰頭問他:“爹爹,這花我可以帶回去養麼?”

祝雁停嘆道:“可這花帶回去,明日就該謝了。”

小孩“噢”了一聲,頓時皺起了臉,有些悶悶不樂。

祝雁停想了想,與他道:“珩兒,你說,我們能不能想個法子,將這花永久保留下來?讓它一直這麼盛開著,永不凋謝?”

“真的可以麼?”小孩聞言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總得試試。”

他隱約記得,從前看那些雜書時,曾在一本雜記裡有看到過製作永盛花的法子,當時隨意看了一眼,未往心裡去,如今只能模糊記起個大概。

先用藥水給花脫色,再重新上色後晾gān,倒不是十分複雜,就只是那給花脫色和上色的藥水配方他記不大清楚,只能慢慢琢磨了。

於是父子倆一起動手,採了一大籃子的各種夏花回去,蕭莨正在看文書,見到他們進門來瞥了一眼,未說甚麼,又低了頭。

祝雁停憑著記憶,默寫出似是而非的藥水配方,下人很快將他要的東西都準備齊全,祝雁停按著不同比例,配製出十幾種藥水,裝在不同的罐子裡,每個裡頭扔進幾多花,再蓋上蓋子密封嚴實。

珩兒好奇問他:“甚麼時候能好啊?”

“等明日再看看。”

小孩還想問,祝雁停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壓低聲音提醒他:“先不要說出來,我們不告訴你父親,等做出來了再給他一個驚喜。”

小孩抬手捂住嘴巴,興奮得睜大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下午,外頭忽然下起了雨,這一下就沒個停,電閃雷鳴、昏天黑地,大下午的,大殿裡就點起了宮燈。

珩兒有些怕,貼到祝雁停身側,小聲問他:“爹爹,為甚麼天黑了呀?”

祝雁停摟住他,小聲哄:“沒事,下雨了而已。”

蕭莨抬眼望向窗外,不由蹙起眉,眉目中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擔憂之色。

大嘴巴倏地從窗外飛進來,撲騰著溼漉漉的翅膀在窗邊跳來跳去:“淋死俺了!淋死俺了!”

蕭莨瞬間黑了臉。

祝雁停趕忙喝了一聲:“閉嘴!”

大嘴巴陡然閉起嘴,跳到牆角的花瓶上去,趴下身,將自己蜷縮起來,一動不動,裝擺具。

祝雁停遞了塊點心給珩兒,讓他乖乖坐榻上吃,自己下榻走去蕭莨身邊,哄大的這個:“你就別跟一隻鳥計較了,你看它多怕你,要不是下雨都躲在外頭不敢進來,這鳥挺有意思的,留著它逗個趣也好。”

蕭莨皺眉道:“有甚麼好,玩物喪志!”

也不知是說珩兒,還是說祝雁停。

祝雁停也不反駁,繞到蕭莨身後,給他揉按起太陽xué,輕聲問:“累了麼?天這麼黑,就先歇一會兒吧。”

蕭莨閉起眼,神色中確實有幾分疲憊。

“你在擔心甚麼?”祝雁停的聲音更低,手上的力道倒是恰到好處。

蕭莨閉著眼沉默半晌,才啞聲念出兩個字:“洪災。”

南方夏季多雨,這雨一落下來,江水氾濫,天災之事豈是說得準的,到時候說不得又要生出民變。

祝雁停了然:“早些做準備就是了,你擔心這個,聰王豈不是更要擔心得睡不著覺了?他治下那四州內都有臨江之地,一旦鬧了災,他定比你更急,雖不該這麼說,但真要出了事,或許是老天爺都在幫你。”

蕭莨的神色微冷,沒有接話,祝雁停寬慰他:“我知你定不希望出這樣的天災,畢竟那四州的百姓日後也都是你的子民,但事態真那麼發展了,你也阻止不了,不如想想怎麼利用好這個的時機。”

蕭莨睜開眼,回身看向身後的祝雁停,目光裡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深意:“你如此有主意,為何當初不想著幫自己爭那個位置?”

祝雁停聽出他語氣裡的譏諷之意,微怔一瞬,輕聲嘆道:“我哪有資格……”

“怎麼沒有?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你心裡清楚得很,後悔麼?若是當初替自己爭了,到最後說不定就當真名正言順了,也不至落得如今這個地步。”

祝雁停微微搖頭:“哪有那麼容易,真要爭了,只怕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沒甚麼好後悔的,我為甚麼要爭那個位置?你肯定比我做得更好。”

“你不想麼?”蕭莨的目光更冷,“你當初幫祝鶴鳴爭那個位置,為的不就是權利和地位?做一人之下哪比得上做天下之主更痛快?”

祝雁停在蕭莨身前跪蹲下去,雙手搭到他膝蓋上,仰頭看向他,神情格外的虔誠:“可我如今只願做一人之下,我想要你做天下之主,也做我一個人的全天下。”

蕭莨用力捏起他下巴,深深看著他,眸色不斷變幻。

祝雁停安靜回視著蕭莨,目光中全是炙熱如火的情意。

僵持中,花瓶上的大嘴巴忽然用力蹦起,撲扇著翅膀大聲嚷道:“做皇后!做皇后!美人就要做皇后!”

珩兒被大嘴巴滑稽的模樣逗得咯咯直笑。

蕭莨驟然鬆了手。

祝雁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蕭莨的眼中已重歸平靜,沒再理他,叫人進來多點了幾盞燈,繼續批閱公文。

祝雁停不再擾著他,安靜地站在一旁幫他磨墨。

待雨勢稍小一些,蕭莨又讓人去叫了當地官員來,佈置防汛事務。

到了第二日,那十幾個罐子開了罐,有一些裡頭的花已經泡壞了,只有少數幾個罐子中的還能用。

祝雁停叫人在偏殿裡搭了個土炕,炕中點火,再鋪上厚厚幾層被褥,將換了上色藥水的罐子擱上去,置入脫了色的花,再次密封,靠著一點點的餘溫,給花重新上色。

又過了一整日,泡出的花裡只餘三朵還是好的,祝雁停將之直接擱到被褥上烘gān,還需七日。

珩兒迫不及待,每日都要去看兩趟,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像是看甚麼稀世珍寶一般。

雨水也斷斷續續一直沒停過,白日的時候就是漂泊大雨,到了每日夜間更是bào雨傾盆,行宮後頭的江水眼見著就上漲了許多,蕭莨的眉頭更是一日緊似一日。

七日之後,三朵花終於徹底烘gān,果真還粲然綻開著,嬌豔欲滴。

祝雁停叫人做了兩個剔透的水晶碗,將其中兩朵放入稍大的那個裡,顏色最好看最昳麗的那一朵單獨置入小碗中。

珩兒眼巴巴地看著,祝雁停將大的水晶碗給他:“送給你,這兩朵都是你的。”

小孩眨眨眼,噘起了嘴,指著他手裡的小碗道:“珩兒要那朵,那朵最好看。”

祝雁停沒答應,手指撥了撥他的肉臉:“這朵是給你父親的,珩兒乖,你有兩朵,你父親只有一朵呢。”

“那我跟父親換,我就要那一朵。”

“下次爹爹再給你多做些,肯定比這個更好看。”祝雁停哄他。

小孩哼哼唧唧:“……爹爹偏心。”

祝雁停摸摸兒子的頭,小破孩,給你爹一點面子不行麼?

入夜,蕭莨打發走來議事的官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抬眼間,目光落至燭臺邊的水晶花上,微微一滯。

祝雁停遞茶給他,順口說道:“這是永盛花,不會凋零的,送給你。”

蕭莨知道他這些日子在跟珩兒搗鼓甚麼東西,但沒在意,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永盛花來。

見蕭莨眉目沉沉,只盯著那在燭火下愈顯妖豔的花不眨眼,祝雁停一時有些摸不準他在想甚麼,將那盛著花的水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放軟了聲音:“你摸摸看,是真的花,不會謝的,……你看,只要有心,繁華和昳麗也都能留得住。”

蕭莨緩緩抬眼,望向祝雁停。

祝雁停的嘴唇動了動,蕭莨的眼神格外複雜,叫他心下不由慌亂,一時不知還要說些甚麼好。

“那你呢,……你有心麼?”

祝雁停一怔,下意識地點頭:“我有。”

蕭莨盯著他的眼睛,又問:“如若我現在一無所有呢?”

“我不在意……”

“如若我當真一無所有,手中也沒有兵權,你早就死了,你當初一心求死,當著我的面從下幽城的城樓上跳下時,你的心在哪裡?”

他最恨的,不是祝雁停不肯跟他走,不是祝雁停拿孩子威脅他,而是到最後,祝雁停心如死灰,寧願當著他的面死,都不曾考慮過一絲一毫他的感受。

這些日子,祝雁停一遍一遍地答應他不去死,卻又一次一次地不將自己的命當回事,他為了贖罪,為了洗清自己揹負的罪孽,甚至主動去吞毒藥,他可曾想過,若是虞醫士失了手,若是他當真死了、若是他死了……

在祝雁停的嘴裡,從來就沒有信用這兩個字,更何況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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