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魔是這麼來的。」小道士似有所悟,聽得連連點頭,繼而仰起臉來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敖欽親他的額頭,耐心地答:「是好事。」
「為甚麼?」
「因為我可以名正言順把你留在身邊。」
自古神魔不兩立,仙者一旦入魔,下場只有被誅滅一途。連性情溫和的敖錦都開始發急:「這回你要如何跟天帝與眾仙jiāo代?」
敖欽反問他:「你要我怎麼做?」
「至少不能就這麼把他留在東山啊!」
於是敖欽便笑了:「我可以放了他,任由他下得山去貽禍世間。到時候,你的眾生們恐怕就……」
他留給敖錦一個無謂的笑便起身而去,小道士還在寢宮內等他。
空曠寂寥的寢宮內早已不許任何人出入,敖欽闔上門扉,拉下自己的衣領,把雙目赤紅的道者攬進懷裡。雙眼幽幽發亮的道者乖得像只貓,主動將身軀依偎得更近,張開嘴,將銳利的犬牙深深扎進他的肩頭,開始貪婪地舔舐。敖欽一動不動地任由他俯在自己肩頭,抬手用手指順他長長的發。
小道士的道冠早不知遺落在了哪裡,原先束得一絲不苟的發現下全數披散在肩頭,越發襯得他臉龐雪白雙目似血。
敖欽低聲在他耳邊問:「我是他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蠢道士,是與不是就那麼重要?」
敖欽說:「小道士,你喜歡我的吧?先是我,而後才是他,不是嗎?他比我笨那麼多,既不會說笑哄你開心,又不會習武,連你念的那些經文他都不懂,你看上了他哪一點好?蠢道士,這麼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放在你跟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該是誰,你還有本事選那個沒人要的,你說我該不該好好笑你一通?」
敖欽最後說:「小牛鼻子,別傻了,東垣已經沒有了。」
肩頭的道者這才有了反應,鬆開口,直起身來,用冷漠的目光看著敖欽:「東垣呢?」
敖欽用拇指擦拭他嘴角的血漬,抓過他的臂膀,一字一句對他重複:「沒有東垣,從來都沒有。」
小道士過了很久才有反應。他掙開敖欽的禁錮徑自往宮門外走。整座寢宮早已設下結界,他尚未跨出門檻便似撞上一道無形的牆,直挺挺被打回來,趴在地上半晌才能起身。
敖欽站在寢宮深處看著:「你出不去的。」當時毫無知覺,其實回頭想想,這樣的口氣像極了希夷。
道者聽不到,一次次試圖跨過門去又一次次摔回來,額角重重碰在地上,血流沿著眼角蜿蜒往下流淌。他又轉身往窗邊走,窗外即是危崖,雲氣飄渺連半山腰的孤松都看不見,他眼都不眨一下,縱身往下躍。
敖欽不攔他,靜靜地看他躍出又被結界彈回來,這一次摔得太重,掙扎半天沒有撐起來。這才走近幾步去扶他,拉著他起身,發覺道者的右臂已經摺了,晃悠悠垂在身側。於是故意往他的傷處去捏,手下使勁恨不得將筋骨捏碎。
小道士依舊是一臉麻木,不皺眉,不流淚,微微眨一眨眼都不曾有。他揚著一張血跡斑斑的臉衝他笑:「我要去找東垣。」那般澄澈通透的眉目,那般遺世獨立的仙人之姿,全數都跟著那雙烏黑鎏金的眼瞳消失了,只剩一身濃重的魔氣與血腥味,倘若放到人間,剎那間便能起一座白骨之城。
敖欽用力拉扯他的發,迫他不得不與自己對視:「看著我。」
道者空dàngdàng的血瞳裡,敖欽看到自己肅殺的面孔,扭曲一如妖魔:「希夷把一切都稟告了天帝,我保不了你了。」
這就是希夷的本性,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仙者,七情六慾俱絕,不識人間煙火,仙是仙,魔是魔,是是非非從不顛倒,恩恩怨怨從不錯算,法理之前,不容半點私情,即便是自己口口聲聲激賞的後輩,即便是傳聞中的自己當年的影子,即便對方有一張與自己相同的面孔。
小道士瞥了他一眼,自顧自走到門檻前,奮力往外奔,而後一路自門檻邊摔回敖欽腳下。
敖欽低下眉目看著他:「天帝給了你三十天,三十天後就會行刑。」
地上的道者不做聲,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指間沾染到的鮮血,而後把手指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吸吮。
「而行刑者……是我。」
不知不覺,已經到家了。敖欽把小道士抱到房門前站定。小道士從他的懷裡退了出來,扶著門框顫巍巍地走進了屋子裡:「是天帝的諭旨?」
「是我主動請命。」
「那塔呢?」
「我親手所築。」
「塔下鎮了甚麼?」
「魔。」
他面對漆黑的屋子不回頭:「你?還是我?」
敖欽站在門檻外,一瞬不瞬注視著他的背影:「是我們。」
屋子裡的道士像是支撐不住虛弱的身體,站在桌邊,用雙手死死撐著桌面:「你說謊。」
屋子外的男人默然了,轉過身,一步步退出了道者的小院。
算算日子,眼下該是夏天了,城中的氣候卻還和煦。池塘裡的粉菏依舊還只是個小小的、粉粉嫩嫩的花骨朵,林間不聞知了鬧夏,石橋下綠柳款擺,錦鯉戲水,桃花依舊笑chūn風。也或許當真應了人們日常那句祝禱,託東山神君庇佑。
希夷看來是一去不回了,距離小道士發病已然十餘天,半月之期轉眼就要到,卻仍不見那位聞名天宮的上仙尋到治病的方子。敖欽笑呵呵地跟小道士講:「虧得你沒有跟他走。你看,希夷也不是樣樣都拔尖的,不要輕易被他那副神叨叨的模樣騙了。」
小道士閉著眼回他:「你也不過是難得勝他一回罷了。」
敖欽端正了臉色跟他qiáng調:「再難得,這回也是我勝他。」
小道士只是笑,笑著笑著就睡過去了。
敖欽在他眉心印一個吻,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為他帶上門。蝴蝶翩飛的院子裡,敖錦已經等了多時。
「難道希夷又找天帝老兒告御狀去了?」敖欽隔著一叢半開的牡丹與他說笑。
凡間傳說中總是無所不能的神君大人來來回回踱步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你還有心思同我玩笑!」
敖欽抱著臂膀說:「為甚麼不行?你看,現在我和他處得多好,我當然有心思。」
敖錦一個箭步衝到面前似要揪他的衣領,手伸到半途卻又沮喪地放棄:「你讓我說你甚麼好?」
敖欽便和藹可親地教他:「我是你大哥,你要注意分寸。當然,如若你要以東山神君的身份來待我,你想說甚麼都行。」
「那塔要倒了,你看不見麼!」他手指著遠處的高塔,激動得雙頰泛紅。
敖欽淡淡向他手指處看了一眼:「我看不見得,那塔直得很,再立上千百年也不是難事。」
性情和順的手足絕望了,背過身去甚至不願看他的臉:「你非要如此自欺欺人嗎?」
「塔倒了也不是壞事。」敖欽終於肯認真同他說話,「這些年過得太平淡,我都有些膩了。」
原本是一句安撫的話,卻又激起敖錦的憤懣:「你是我大哥!你覺得我能眼睜睜看你……」
「你我都清楚,塔遲早會倒。」敖欽張口截斷他之後的話。穿了一身石青色衣衫的男人緩步走到花叢中央的石桌邊坐下,抬手便有一隻玉色的蝶翩翩飛來停在指間,「就像我總以為我會留他生生世世,可是你我都清楚,這只是我的痴妄。說到底,他也不過是靠著般若花才保有一絲靈識,經了輪迴一直支撐到現在,甚麼時候油盡燈枯誰也說不準。」
「你別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當初你說希夷來要花,我就有些明白。那個人,事事瞻前顧後,從不做沒來由的事。若非般若花罕有,他哪能撂下臉來上東山來要?你再大的膽子,又怎麼敢不問我一聲就拿神宮裡的東西送人?何況對方還是希夷。」說到這兒他又想起了甚麼,低低笑開,「這事還要謝謝希夷。真是,欠了他這麼大一筆債,真叫人恨得牙癢。」
萬物有靈,逾是稀罕的珍寶,逾是靈性十足,故而才有寶劍隨主名器識才之說。如般若花這般天地至寶,更是集天地之jīng華萬物之靈,比之凡人,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希夷以般若花之靈再塑道者jīng魄,怕也是窮途末路之際的孤注一擲,畢竟輪迴往復變數無窮,或許小道士未出人世便魂魄俱散,亦或許,不知哪天,般若花靈氣耗盡,他那一線靈識便煙消雲散。
「我已經看他死過一次,將來又要讓我看二次,這個希夷,安的是甚麼心?」他撫著叢間的花蕾嘟嘟囔囔地埋怨著。
敖錦慢慢走到他身邊坐下:「你放他走就看不到了。」
「你呀,沒動過心,所以不知道。」敖欽忽然「哈哈」地笑,擺出一副兄長模樣諄諄教導不開竅的弟弟,「這怎麼行?我怎麼能捨得讓他一個人孤身而去?我捨不得的。」
敖錦只用憐憫的眼神看他:「他就這麼重要?」
「嗯。」敖欽毫不猶豫點頭。
「很重要?」
「很重要。」
「多重要?」
「重於蒼生。」
半月之期轉瞬而過,希夷終於回來了,卻是兩手空空。
敖欽坐在窗前自顧自在逍遙飲酒:「喲,真難得,本君似乎又勝你一次。」
氣態儼然的上仙依舊遠遠站在門外不肯進屋:「我看你這次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敖欽在月下揚起了眉梢笑,「塔倒了,自然就收場了。」
希夷轉過身,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卻是敖欽主動要招惹,揚聲喚回欲走的上仙:「希夷,你安的什麼心?」
「當年為甚麼要救他?」希夷聞聲回頭,敖欽在降魔塔沉沉的yīn影下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凝望著他,「他果真是你是留在凡間的骨血麼?」
涵養甚好的上仙變了臉:「是啊,他還是我的獨生女兒。怎嗎?你要喚我一聲岳父嗎?」
漬漬,小道士果然比他乖巧得多。敖欽暗自咋舌,口氣卻依舊正經:「事情同你無關,你在上邊看著就好,何必大費周章攪進來?」
希夷只拿眼角睨他:「這是我的事。」
「那又為何上告天帝?」
「我見不得你的作為。」
敖欽不問了,斟一杯酒緩緩送進嘴裡:「希夷,你知不知道你很討人厭?」
希夷gān脆扭過頭去:「我只知眾仙都暗自抱怨你張狂無忌。」
終究是仇敵,話不投機,說多少都是徒然。希夷淡淡向他點了頭算作告退。
望著遠去的白色背影,敖欽把玩著手中的酒盞啞聲開口:「你找不到解藥,是因為世間上壓根就沒有。無涯的病不過是一時之症,過了半月自然就會好,現下他應該能下chuáng了。自始至終。我也不過是想借此qiáng留他半月而已。其實,留與不留又有甚麼分別?我終究不能囚他一世。希夷,如若你還沒改變主意,明天你就可以帶他走。他跟著你,總好過跟著別人。」
那邊的希夷站住了,敖欽只能看見他紋絲不動的背影。過了半晌,才聽得他徐徐說道:「雖然你從未喚過我,不過,你終究是我師弟。此事無從變更,亦不得變更。」
有那麼一瞬間,敖欽想發笑,嘴角徒勞地扯起,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希夷,你真的叫人討厭。」
漸行漸遠的上仙毫不退縮:「其實我也很憤懣,為甚麼會有你這麼個混賬做師弟?」
月色清朗,堪堪照出院中玉白色的一株牡丹,上頭靜靜駐足一隻玉色的蝶。
夜半後,敖欽路過房前,裡頭幽幽還點著燈,便抬手去叩門。不曾想,門並未關嚴,手指輕輕一推,便敞開了。敖欽探頭往裡望,屋內紗簾之後,小道士安安靜靜坐在chuáng頭,也正望著門邊的他。
「你這是在誘我留宿嗎?」敖欽朝他辦了個鬼臉,嘻嘻哈哈同他玩笑。
小道士也跟著笑,卻不開口。
敖欽跨步走了進去,認認真真叮囑他:「以後去了他處可不能這樣,要小心謹慎些。這般大半夜開著房門多危險,叫人劫財是小事,連色也被劫去了就是大事。」
小道士靜靜看著他:「我的病好了。」
敖欽便做一副驚喜摸樣:「是嗎?那不是挺好?你再休息兩日就能啟程了。」
chuáng頭的道者臉上不見一分欣喜:「為甚麼?」
「因為藥效就只有半個月呀,蠢道士。」敖欽緩緩在他身邊坐下,拖過他的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上,:「我倒也想把藥下重些,但是那樣一來,你會受不住的,一不小心,再也醒不來也不定。」
小道士痴痴地看著兩人jiāo疊的手掌:「醒不來不是很好?你總怕我跑了。」
「傻瓜。」敖欽笑罵著去捏他的鼻尖,「那哪裡好了?我總說你蠢,你就真被我罵蠢了。你醒不來,我還得天天坐在邊上看著你,哪裡也去不成。這哪裡是我留你,分明是你鎖著我。」
他gān脆湊近了吻道者的唇角:「小道士,你會走麼?跟著希夷,今後可比到處叫人罵瘋子qiáng多了。」
小道士定定地用烏黑的眼看他:「你放我走嗎?」
敖欽鄭重地把唇印上他的。依舊算不得溫柔,放肆的舌尖和深邃的允吸無一不是帶著qiáng烈的侵佔,牙尖在小道士唇上幾番碾磨便又嚐到鹹鹹的血腥味。他一逕貪婪舔舐著,帶著齒咬的吻從被吻得紅腫的唇一路延伸到脖頸:「我放你走。」
雙肩銝地收緊。敖欽緊緊擁著默然無語的道者:「小道士,你要記住,本君坐擁一方,身後不知多少傾城佳麗。若真排成隊來任我遴選,你真麼個小牛鼻,連最末尾也輪不上。」
小道士一口咬上他的肩膀:「敖欽,你這個混賬。」
尾聲
三天後,道者啟程。希夷已經先他一步離開,不食人間煙火的上仙深深為他倆覺得齒冷:「真讓人看不下去。」
敖欽一直把小道士送到城門邊。居然如來時一樣,細雨霏霏。一人手中一把油紙傘。敖欽一路上一直叮囑著他,為人要機警,要謹慎,凡事多留一個心眼,別三言兩語就被騙去買了。又再三叮囑:「希夷待你總是好的,你跟著他學甚麼都好,就是別學他那副yīn陽怪氣的破脾氣,否則,就不招人喜歡了。」
小道士一概點著頭。哪怕步伐再遲緩,心中又有多少千語萬言,見得那房簷下的賣貨郎,行過那彎彎的白石拱橋,爍爍桃花之後,城門已在眼前。
敖欽在城門下站住腳:「送君七里終須一別,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小道士也不在推拒,打著傘揹著長劍一步步往外走。一如來時,門內門外,俱是孤零零一道身影。
「敖欽!」卻是門外的他先回頭。
敖欽心中猛然一跳,道者那般清澈如許的墨瞳中,清晰印著他身後石橋垂柳桃花臺榭。
「如果你跟著我出城,我就陪在你身邊。」雨水模糊了道者的容顏,讓他只能看到小道士月牙般彎起的嘴角。
敖欽站在原地:「你騙我。」
「我不騙你。」
「真的?」
「真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輸了,你可不能反悔。」
他果然笑著邁出門來,腳步還未落下,卻是門外的小道士奮力衝了回來,狠狠攔在他身前,又將他撞回門內,兩個人一同摔在地上,彼此皆是láng狽。
敖欽坐在地上垂頭看小道士墨黑的發:「看吧,我還沒出門你就反悔了。」
「你是混賬。」趴在他懷裡的小道士卻哭了,當年再疼再痛都不曾流過一滴淚的道士哭得滿臉都是溼的,「敖欽,你這個混賬。」
敖欽用手擦他的淚:「我是混賬,所以你要離開我遠遠的。」
他卻哭得更兇,喃喃將他罵過一遍又一遍:「你明明不能出城的!你出了城就會魂飛魄散了。」
敖欽撿起身邊的傘來罩在兩人頭頂:「原來你知道。」口氣還是無關緊要的。
哪裡會有城經歷三百年還是從前模樣,一絲一毫不曾更改?房簷前下的賣貨郎、清河上的白石橋,還有河畔的桃花與綠柳,甚至城中那些日日早起賣菜的長舌婦人與紅樓上甜笑賣笑的歌姬,無一不是造成塵土。
眼下這城不過是他用術法設下的一個幻境,點點滴滴皆是記憶中的原先模樣。方才有這永遠入不了夏的暮chūn下不完的chūn雨。只因你我初見時,便是這般節氣這般場景斷斷續續的雨。
「這既是城,也是我的囚籠。」敖欽淡淡告訴他,「當年你不在之後,我就一直住在這裡。」
起先經常會回憶起從前,從初識到再遇到結局,支離破碎的,忽而想起這段,忽而又是那段。夜間也曾有夢,夢見行刑時的情景,那雙幾乎成為身體一部分的方天畫戟第一次在掌中顫抖,刺入小道士眉心的時候,心中掠過尖銳的一陣痛,痛到幾乎無法自持,雙目酸澀得像是能流出兩行赤紅的血來,最後卻是連淚都未掉一顆,眼睜睜看著道者煛秀的面容被血染透。
那時的小道士卻還是笑的,最後時刻清醒過來半分,睜著一雙依舊墨黑的眼瞳一直看進他心底:「我一直以為,他就是你,真傻。」
就此再也睡不著,跑進書房裡將當年留下來的書卷反反覆覆看過。
塔由他而築,城因他而建,他一個人住在裡面,日日看著過往時光在眼前畫過一遍又一遍。卻再也出不去。降魔塔,降的其實是他自己。
「不聽話的道士,告訴你別進塔,你偏進去。」
他笑著輕聲責罵他,「現在你知道了,你當真進了妖魔鬼怪的dòng府了,想出去可沒那麼容易。」
緊緊揪住他衣襟的道者將手指握得關節發白:「為甚麼?」
敖欽為他順著發:「你都進去看過了,還問。」
塔底鎮著魔,心魔。你的,也是我的。
那般氣魄雄渾的塔,裡頭卻只放著一隻小小的錦盒,開啟看一眼,卻是兩張素白的短箋,梨花般皎潔的紙,烏木桌般濃黑的墨,寥寥兩行,筆畫勾連,欲語還休:願與君纏綿,至死方休。
一模一樣的話語,一工整一狂亂,出自兩人手筆。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蠢道士,跟你相處久了,連本君都變得有些愚蠢。
哭得哽咽的道士死死攥著他的衣襟:「那你還放我走?」
敖欽便去握他的手:「你想走,我就放手。我永遠學不來那個東垣的窩囊,留下你,保不齊甚麼時候又忍不住欺負你。何況,魔終究不容於世間,降魔塔不過鎮我一時魔性,塔終究會倒,到時候,我難逃被誅滅一途,我不想讓你看見。」
雨勢漸大,青石鋪就的路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衣衫盡數溼透的道者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也不知道我能撐到甚麼時候,或許會比你先走一步也不定。敖欽,你要記住,我要你看著我走才許你煙消雲散。你可以騙我欺我,唯獨這一點,你絕不能誆我!」
敖欽有些發愣。
道者慢慢起身,拉著他的袖子往橋上走:「你不是東垣,你是敖欽。你方才跨出城門的時候,我便知道,要找的人我已經找到了。你還要我啟程去哪兒?」
溫柔不溫柔,憨厚不憨厚,甚至良善不良善,這些都沒關係,你不必有chūn水般眼眸chūn風般笑容,只憑那一紙短箋,只憑這百年孤寂歲月,只憑這塔這城,就足夠了,甚麼都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