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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7章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城中的歲月好似被凝固住了,外頭的滄桑變化同這裡絲毫無關。敖欽抱著小道士一步步往回走,擠擠挨挨的人流裡,三五成群的婦人嘰嘰喳喳著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jī零狗碎,搖著撥làng鼓的賣貨郎懶洋洋倚在屋簷下。白石橋邊,桃花灼灼柳色青青。

小道士附在他耳邊低聲地追問:「後來呢?」

「後來……」敖欽抬眼,正望見不遠處的降魔塔,黝黑的塔身筆直的塔尖,許是夕陽晃了眼,也或許是叫道者說昏了頭,當真覺得那塔似乎不再似從前那般挺直佇立了。不由嘴角微微扯了一扯,緩緩說給他聽。

後來聽說,小道士被希夷帶走了,天宮內人人稱羨他的好運,跟了赫赫有名的希夷上仙修行,不出三五百年怕是也能被人恭恭敬敬稱一聲「仙君」。

東山神宮內的侍女偷偷在窗簷下惋惜:「無涯道長這一走,連遠遠望一眼的機會都沒了,虧我昨天還特意熬了一盅碧梗粥。」

有那嘴快的笑嘻嘻取笑她:「呸,你個小不要臉的,人家是正正經經的修道人,你還真指望他能看上你?」

她咬著唇擺手跺腳:「就算、就算沒指望,我偷偷想想也不成麼?」

敖欽悄悄關了窗,轉回屋子裡,將那對方天畫戟取來,擦過一遍又一遍。

往後的日子過得有些糊塗,鎮日坐在玉座上聽著敖錦嘮叨,天河守換了新人、凡間似乎不太平、失蹤許久的玄武神君還是沒有音訊……

敖欽渾渾噩噩地聽,敖錦也就那般乏善可陳地說著:「昨日希夷來過,到了山腳下沒上來。他說想要當年那朵般若花,我想你該不會拒絕,自作主張拿給了他。」

不知道希夷聽了些甚麼,也不知道小道士跟他說了哪些,自從傳出希夷帶走無涯道長的訊息後,那位總是大義凌然的上仙見著他是越發鄙夷了,往昔還能敷衍著明槍暗棍客套幾句,現在希夷是連好臉色都懶得擺了,見了敖欽不是扭過頭裝作沒看見,便是一臉露骨的厭惡,就差沒有點著鼻尖破口大罵了。

敖錦嘀嘀咕咕地說:「好端端的,不知道他怎麼又突然想起那朵花來。」

敖欽張張嘴覺得自己該說些甚麼,話到嘴邊卻又憑空沒了,只得淡淡應一聲:「我知道了。」

往後敖錦再說了些甚麼,便就真的聽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隱隱約約聽得人說,希夷上仙似乎讓麻煩事纏住了,謠言總是影影綽綽,想要仔細探個究竟,又是誰也說不上來。只是從前甚得天帝恩寵的希夷近來甚少進凌霄殿面聖卻是有目共睹,想來大概真的遇上了棘手事。

敖欽依舊坐在他的東山之巔神色淡漠地聽。敖錦說,凡間當真大亂了,前朝王氣已盡,是時候改朝換代另立新君。只是皇權易手只是一家之幸,於天下萬萬百姓之家,卻是滅頂之災,妻離子散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所謂興也是天下哀,敗也是天下哀,王者之路自來就沒有不是血流成河的。

再遇無涯,便是兵荒馬亂之際。

東山下的無名小城,他高高居於雲端俯眼望人間的烽火láng煙。斷井頹垣下,仍舊一身灰色道袍的小道士在破落不堪的長街上漫無目的遊走,身側無一不是流民,面huáng肌瘦衣衫襤褸,他卻安閒,一步步勝似閒庭信步,彷彿這城還是當年那座滿城chūn風的城,他還是當年那個落魄打卦的他。

敖欽降了雲頭攔在他身前:「無涯?」口氣都是帶著顫音的,幾乎不敢相信。

神色迷茫的道者慢慢揚起臉,敖欽這才看見他緊緊抱在胸前的長劍:「你……」

「我就知道你會來。」道者卻發笑,眼裡盛著星星般,嘴角勾做了月牙,「敖欽,不對,是東垣。別裝了,我知道你是東垣,從你第一次來我就知道,你用了幻術。你呀,好面子,怕被我笑。」

「希夷呢?你不是被他帶走了?」敖欽問他。

他依舊滿臉的興奮,如枝上的鳥兒般雀躍不停:「他不許我下山,可我想找你。東垣,我還是喜歡和你說話。」

他衝他眨眼,他拉過他的衣袖牢牢攥進手裡,他把長劍緊緊按在胸口時時刻刻生怕被人搶走。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你還是做東垣好,我喜歡你變成東垣的樣子。做敖欽的時候,你太霸道,總讓我為難。為人還是該含蓄些,眾仙礙著你的封號不敢當面講,難保人家背地裡不埋怨。做東垣的時候你多好,我喜歡你那樣。不過,你能知道要改已經不容易,呵呵,必定辛苦得很……」

敖欽彎下腰用嘴去堵他喋喋不休的說辭,小道士把眼睛瞪得溜圓,遲緩地眨過一下又一下,而後伸出舌來舔被敖欽咬破的唇:「疼。你是敖欽。」

敖欽如從前般qiáng硬地拽過他的手腕,將他拉上自己的雲頭:「對,我是敖欽。」

小道士瘋了。他陷在了牛角尖裡出不來,固執地喚他「東垣」,固執地相信東垣是他因為好面子而不得不化出的一個化身,固執地不肯承認,其實從頭至尾東垣都不存在。

他一本正經地說:「你們的氣息是一樣的,雖然東垣身上只有那麼一丁點,可我還是能分辨出來。」

山下小城早已泯滅在了戰火裡,他依舊天天領著敖欽在城中游走,對著一片碎石瓦礫指點著:「你看,那邊牆頭的紅杏。」

他帶敖欽去當年的白石橋邊,橋已經斷了,桃花不在,柳樹被火焚盡,清水河被血水染透,內中早已沒有錦鯉。道者彷彿視而不見,眼前一切依舊chūn暖花開:「你說,河中共有幾尾錦鯉?河上幾瓣落花?河畔又有垂柳多少?」

敖欽攬過他的肩,為他將被風chuī亂的鬢髮挽起:「錦鯉之數,一如落花,落花之數,一如垂柳。」

他轉過臉來,cháo紅得異樣的臉上綻開笑,墨黑的眼中一劃而過一道紅光:「你誆我。從當初起,你就沒安好心。你還是做東垣好,東垣從不欺我。」

敖欽覺得心裡難受得厲害,狠狠把他按進懷裡用力咬上他的肩:「蠢道士,你這蠢道士。」

小道士彷彿聽不見,掙脫開他的束縛跑到斷橋邊,夕陽打到他臉上,映得滿臉都是燦爛的笑意,映得漆黑如墨的瞳幽幽幾許暗紅。

道者總是抱著劍在神宮內遊走,間或清醒些,睜著一雙清澈的眼小聲問他:「他當真不是你?」

敖欽搖了搖頭:「不是。」

他沉默了,把劍抱得更緊:「你騙我。」

後來,他再沒有問過,只在敖欽吻他時,呆呆用手指蘸著唇畔的血放在眼前看,喃喃自語著:「原來他真的不是你呀。」很天真,很失望的語氣。

敖欽拉開他的衣襟,把他推倒在榻間俯身壓上:「不是,從頭至尾都不是。」

小道士闔了眼,把臉深深埋進枕間,不洩露一句呻吟,亦從不喊疼。敖欽在完事後把他從塌間拉起,總以為會看見他的淚,他緊緊閉著眼,臉上卻是gān的。敖欽用力捏他的下顎都撬不開他緊鎖的牙關。不知為甚麼,沮喪鋪天蓋地。

小道士安靜的時候會寫信,裁一截雪白的紙,研一碟濃重的墨,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就。然後召來神宮內的仙鶴,仔仔細細把紙條紮在鶴爪下。頭頂丹紅的白鶴飛過千山萬水又飛了回來,不知所措停在敖欽面前。

敖欽把紙條取下開啟,一如梨花般素白的紙,一如烏木桌般墨黑的字,捲成細細一小卷,展開不過寥寥兩行,筆畫勾連,欲說還休:願與君纏綿,至死方休。

他知道這不是寫給他的,眼角處,小道士正抱著劍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

敖欽握著短箋,心中沒有怒氣,卻是一片空白。

終於有一天,總是脫不開血水與汗水的□□後,沉默的小道士破天荒主動轉過了臉,他艱難地翻過身正對著敖欽,縱使額間冷汗淋漓,卻吐字清晰:「東垣去哪兒了?」

敖欽看著他,清晰地看見他一雙明鏡般的眼瞳不知何時轉化為一片血一般的赤紅。

猶不自知的小道士還在問著:「東垣呢?我想見他。」

敖欽顫著手去觸碰他的眼角:「無涯……」

小道士不回答,□□著上身,閃著一雙殷紅的眼靜靜坐在chuáng頭。

他入魔了。

希夷說,過剛易折。最堅定的求道心其實也最易受誘惑,最簡單的情感其實也最易入歧途。魔由心生,心一旦空了,魔便趁虛而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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