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做了許久不共戴天的仇敵,卻不知道他原來竟可以讓人生厭的如此地步。敖欽挑起眉梢對上他居心叵測的眼:「道長若覺當講,那就當講。」
般若花,名為花,卻更酷似草,萬物皆是紅花綠葉,唯有它是顛倒,綠茵茵的花萼紅豔豔的葉。它花落不結果,枯萎時,自花起始,一瓣瓣凋零,直至花葉落盡唯留光禿禿一杆長jīng,赤如火,耀如焰,如佛祖跟前的三尺檀香般,由內而外遍生紅光,最後亦如燃香,竟是寸寸化灰,風chuī過即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此物世間罕有,千百年難得一株,更有一身捉摸不定的秉性,或生於雪山之巔,或現身大漠之上,有心人踏遍天涯海角摸不到它一片落葉,無心人早起撥開牆角邊的野草叢,它混跡在一眾閒花野草中長得鬱鬱蔥蔥。眾人道此花甚有妙用,究竟為何,卻又眾說紛紜,不外乎起死回生、延年增壽或是提升修為,真正如何,卻連芸芸眾仙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只不過是徒生了一副奇特的生相而已。」希夷說道。
小道士嘖嘖感嘆:「在道友面前,貧道好生慚愧。」
希夷端起茶來抿了一口,微微淺笑:「道友一手好茶藝,貧道也好生慚愧。」
四目相對,又是他二人默契一笑,眉眼彎彎,連嘴角的弧度都是相同。
細心的道者察覺敖欽臉上的恍惚,轉過臉來,眼中難得一見的調皮:「你還分得清我同道長嗎?」
敖欽失笑:「怎麼分不清?」
他便道:「改日我同道長做一樣打扮,你莫要認錯了。」
希夷在一邊掩著嘴笑,那麼凜然大義高不可攀的仙者,此刻望向小道士的眼中卻寫滿寵溺。想起當日云云諸如年邁老父之於獨生女兒之類的戲言,兩相對照,背上冒出密密一層jī皮疙瘩。遲鈍的道士,也不想想自己同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才認識了幾日,一徑放開了心胸毫無拘束地同他說笑,也不怕就此被他騙了拐了賣了。真是……
敖欽道:「不會,即便蒙上雙眼叫我猜,我也斷斷不會錯認。」
再如何信誓旦旦亦只換來他半信半疑的揣測,敖欽不言,聽他同希夷漫無邊際地談起煮茶的學問和些許瑣事。
高燒的燭火被籠在了紗罩裡,照得滿屋子朦朦朧朧,昏huáng的燭光裡,小道士gān淨齊楚的眉心被暈染上一片淡淡的亮色,越發顯得面容白皙眉宇清秀。敖欽透過竹簡間錯落的空隙悄悄窺探他,小道士,你忘了從前忘了一切忘了我,居然連般若花都被你遺忘。
顛倒錯生的奇花,花開時無聲花落時無痕,因為太珍貴罕有而向來只存在於傳說。眾仙雲集時不知是誰開口提及,眾人皆道:「若要得取此物,怕是一切皆憑造化了。」
卻有人不忘奉承抬舉:「若是青龍神君,那就該另當別論吧。」
赤luǒluǒ的諂媚,卻甚舒心甚稱意。他笑著將這番好意收下:「哪裡,本君懶散得很。」
那邊已有人將話鋒轉開:「若是希夷上仙,亦該是手到擒來。」
自那日弈棋後第二次不期然相會,再度撞見那張臉,依舊是滿腹的怒火。一時心血來cháo,眾仙前誇下海口:「希夷,你我來賭一場如何?」
就以我一方殿君之尊為注,誓要率先摘得般若花:「否則,凌霄殿上敖欽甘願三跪九叩恭恭敬敬低頭尊你希夷一聲‘上仙’。」
眾目睽睽之下,那希夷卻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老樣子,低垂的眼眸與無謂的神色像極將銅板遞給他時的小道士:「想來神君也不是輸了不認賬的人。」
「哼!」
一如往昔,每每總是先行挑釁的他氣得扭頭離去,此番卻不是為了希夷的言辭,只為不想見他的容顏。
小道士果真走了,烈日炎炎下,他又獨自一人守在窄小的屋簷下,衣衫被汗溼透,十足像個傻子。蠢道士,天下之大大不過他敖欽的五指如山,早已警告過他,想逃是逃不了的,他卻還執著地打點行裝一路日夜兼程走得辛苦。
陌生的小鎮街頭,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遠遠看見熟悉的身影打著卦幡跌跌撞撞走來,敖欽抱著胸站在yīn涼處,好整以暇看他一雙琉璃眼因驚訝而睜得溜圓:「小道士,我們又見面了。」
他閉眼,絕望真真切切寫在臉上:「施主好神通。」
敖欽讓開道,瞅著他將卦攤支起,端端正正坐在卦攤後。那時的他還稚嫩,別有心機的目光下,坐不了多久便耐不住性子,回過臉來皺著眉頭質問:「施主還想算卦?」
敖欽壓低身子,伸出手指頭搖了又搖:「非也,來此觀景而已。」
「貧道不知此處有何勝景令施主流連。」
「道長不知不打緊,在下一人知道就好。」那笑,已漫過了眉梢,赤luǒluǒ掛在臉上。
小道士咬緊唇轉過頭去,再不曾回眸,敖欽歪歪斜斜倚著牆,展開一柄描金摺扇,將他的如畫的側臉打量一遍又一遍。
起初只要看他因自己的出現而沮喪的表情就覺得歡樂,某一日見他又要背身裝作不相識,沒來由覺得心下一沉,生出幾分不快。他始終繃起的臉頰與微蹙的眉頭亦叫人難忍。敖欽叫他:「喂,小道士,你一直閉著嘴,不覺得悶麼?」
背影如山,他紋絲不動。
敖欽又喚他幾次,他一徑沉默。心說,這無趣的蠢道士,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下去。暗暗下了決心,明日絕不來討這沒趣!
第二天,卻又雷打不動地早他一步到了,替他搶下這處正午時也曬不到烈陽的蔭涼所在。一日復一日,看他擺攤,看他打卦,看他沉默,看他眉心的抑鬱一日勝似一日直至變作一派灰敗。小道士的涵養越來越好,對他的種種言行幾乎已是老僧入定般的鎮定,要問卦就認認真真推演,要說笑就安安靜靜聆聽,偶爾一抬頭,墨色的深瞳裡無波無瀾:「施主,貧道要回去了。」
面對他的予取予求,敖欽只覺得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住脾氣,回到東山神宮,揮袖將滿滿一架書簡掃落。當日是誰道他與希夷不同?壓根就是完完全全的一樣,一樣討厭又礙眼!
敖錦彎腰替他將書簡一卷卷收起:「不都是你說的?」
劈手自他手中將竹簡搶過來,敖欽垂眼一看,卻正是希夷送的《道德經》,心火頓起,再度狠狠擲在地上。
眾仙前見了希夷,亦是這般沒來由的惱恨,不著邊際的狂言脫口而出,卻是分辨不清究竟是氣的希夷還是怨的無涯。可是話如流水,一出口便再無收回之理,為一朵般若花,一日間空自從天南尋到地北,歸來時仍舊兩手空空。
世人皆知那希夷jīng於卦象,堪稱妙手神算,只怕在他東奔西走之時,希夷早就端坐屋中成竹在胸。越想越覺懊惱,坐在平日清涼自在的樹蔭底下也生生悶出一身熱汗。敖欽收了扇子,煩躁地抬起袖子擦汗,一回神,恰撞上小道士一雙清明眼,好奇混雜著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錯綜複雜。只不過電光火石般一瞬,他目光一凜,匆匆回身又留給敖欽一個沉默的側影。敖欽愣愣怔怔地看,變故太快,方才的四目相對彷彿鏡花水月一場幻夢。
三五日後,敖錦便來稟告:「希夷那邊有傳聞,說是已經推算出,近日內凡間應有般若花破土。」
他著寬袍廣袖,自高階之上逶迤而下,衣裾翩翩,起伏如làng,聽素來進退得當的手足吞吞吐吐勸誡:「說是奇花,於我們又無用處,得個稀罕而已。何必拿來同希夷較真?萬一叫他僥倖搶了先,你當真要對他三跪九叩不成?還不如趁現在……趁現在……」
「你要我向希夷低頭?」
擦肩而過時,他低低丟擲一句問話,敖錦再不敢多言。
許是那般若花性情實在太多變,亦或許是希夷的卦術也並未如傳聞中那般jīng湛,時光倏忽又過半月,那邊居然再無任何音訊。頻頻聽著諸如「希夷上仙在某處空守三日一無所獲」之類的傳聞,雖稱不上大快人心,但是東山神宮內的諸人倒也鬆下一口氣。敖欽倚在樹下暗暗盤算,現下誰也不比誰佔先,若要得奇花,恐怕真要單憑各人的緣法。萬一不慎,倘若真被希夷搶了先,大不了撕破臉皮用奪的。
眼角過處,卻又不期然對上小道士飽含探究的目光,這一次,他沒有逃:「你有心事。」
一本正經的口氣,顯然小道士已經思量再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遲疑,開口時,又習慣性地用牙咬嘴唇,「因為這些天你沒原先那麼聒噪。」
聒噪,那是用來形容麻雀的吧?又好氣又好笑,敖欽一心要同他計較:「喂,小道士……」
他全然不理會,視線大膽地直she過來:「你似乎勝算不大。」明明是句平平淡淡的陳述,不帶一絲一毫情感,卻怎麼聽怎麼讓人心裡不舒服。
做道士的都是這麼口沒遮攔喜歡捉人痛腳麼?敖欽站到他跟前,俯河蟹詞語自上而下看他淡定無緒的臉:「小道士,本君還從未輸過。」
小道士眼皮不掀一下,彷彿他繡著瑞氣祥雲的衣襟更值得一看:「是嗎?」
簡簡單單兩個字,再加上這張完全仿著希夷生就的臉,正戳中他心口的傷。
「罷了,那就告訴你。」不想再多言,從未輸過或者從未贏過,那都是不能說也說不出口的東西。敖欽láng狽地別開眼,按下打賭一節,將般若花種種一五一十告訴他,「這次我可不欺負你,壓根就卜不出來的東西,你聽聽就好,將來哪天有幸見到了,記得要惜福。」
他果真睜大眼認認真真地聽,清澈如水的眼眸裡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臉,說不出為甚麼,看著他眼中的倒影,滿腹的焦躁一掃而空,多嘴也好,聒噪也好,想要就此一直一直說下去,只要他在聽,只要他在看,話題早就偏離了般若花十萬八千里,卻還挖空了心思不想停下來。
「除了般若花,世間奇花異草無數……」
「啊,另外還有一些凡間早就不存在的異shòu……」
「說到奇聞異事,你平素聽的那些算甚麼,我來好好說幾件給你聽……」
滔滔不絕地,彷彿要將平生所知全數掏出來,說得額際都冒出了汗。話語間隙,卻聽得他緩緩開口:「卜得出來的,我能卜出來。」
水中花鏡中月,種種美妙幻夢就此都碎了,小道士抬起頭,澄澈見底的眼中還是能清楚地映出兩個自己,甚至連眉梢的顫動都能看見,敖欽卻覺得惶恐:「你說甚麼?」
「我能卜出來。」他重複,彷彿失了靈魂,字字句句都是同方才一樣的音調。桌面上四散的卦片不知何時被排列成一副詭異的圖畫,小道士坐在那桌子後,粉色的唇被咬得更緊,白花花的陽光照得臉色也是蒼白,「你若想知道,貧道可以告訴你。」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