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絮絮叨叨跟他提起同希夷相見的情形,長街之上,降魔塔下,偶爾抬頭,驚得倒退三大步,一時錯覺如墜夢境。
敖欽皺起眉:「不是說過,要離那塔遠些麼?」
小道士不及張口,希夷替他答:「路過而已,有甚麼要緊?」神色淡淡的,隱隱嘲諷著他的大驚小怪。
敖欽直覺要反口,小道士趕忙拉住他的手,生硬地說笑:「沒想到有同我長得這麼肖像的人,真以為是在照鏡子呢。」
「蠢道士。」敖欽便回過頭來罵,「你是你,他是他,哪裡像了?」
嚇得小道士趕緊住口,乖乖任由他抓過自己的手緊緊扣在手掌心裡。
那邊的希夷見了,頰邊微微露一絲笑,扭頭只當沒發覺,目光掠過牆上的畫又落到圖樣jīng致的隔窗:「萬物皆由心證,像便像,不像便不像,何必非要論個曲直?」
謙遜好學的小道士連連點頭:「道友修為高遠,貧道自嘆弗如。」
呸,空長了一口láng犬般的利牙罷了。敖欽拿眼狠狠瞪他,他悠閒從容,淡淡的笑容只對著目光炯炯的小道士:「天色不早,貧道睏乏,先請告退。」
這才稍稍有些識相。敖欽巴不得他趕緊離開,端坐桌邊假意好客:「家中迴廊縈迂,恐怕道長尋不到客房,可要在下帶路?」卻無一絲一毫起身之意。
希夷站在門邊回身看,目光卻還是浮的,擦過敖欽的頭皮看他身後雪白的牆:「施主費心,道友代勞也是一樣的。」
自進門到如今,他從未正眼看過敖欽一次。
興奮不已的小道士掙脫了敖欽的掌心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希夷身邊:「道友請。」
向來內斂得有些苛刻的道者,稀少見他對人這般熱絡。他徑自親暱地拉起希夷的手引他往外走。跨過門檻時,希夷終於回頭看了敖欽一眼,烏黑如墨的眸中,一絲得意一劃而過,滿臉的慈悲愈見露骨。
今生今世,再未有如他這般叫人嫌惡的人!雙手緊握成拳,敖欽生生咬碎一口白牙。
月上中天,夜半時分又有貴客遠來。敖欽坐在窗下看皎皎月光在月中灑下遍地銀光,銀光盡處,現任的青龍神君緩緩而來。依舊是獨身一人,冠不及他當年的高,衣飾不及他從前的繁複,肩頭那隻小小的翠鳥怎麼看都是不堪一擊的嬌弱。
真是太沒出息的性格,哪位神君出行不是遇山劈山遇河填河?就為不傷及窗下那叢野花,他甘願繞路而行,一本正經來叩他的門扉。
衣袖揮處,房門dòng開。窗邊的敖欽挑高了眉梢手把手教他:「抬腳踢就是了,東山神宮被你敗了?連我一塊門板都賠不起了?」
好脾氣的敖錦搖頭,徐徐踏進房來,肩頭的翠鳥在撞見敖欽的目光時不由自主縮頭:「我聽說希夷已經到了。」
「傍晚時剛來。」
敖欽揮手示意他坐下,他身形不動,挺直背脊站立在敖欽跟前,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映得衣襟上連綿不絕的雲紋閃閃生光。
敖欽眯起眼仔細打量他,這個總是恭恭敬敬跟在自己身側的同胞兄弟,明明有一張同自己九分相似的臉,往昔尋遍稜花鏡,卻找不到半分他的溫良寬厚。一時間不禁又想起希夷與無涯,「呵呵」低笑出聲。
面前這張酷似自己的面孔卻是焦灼的,本該凌然不可一世的眼瞳里布滿憂慮:「你究竟想怎樣?」
敖欽不緊不慢地反問:「你想讓我怎樣?」
他直呈來意:「你說過,一個月後放他走。」
敖欽的神色越發無謂:「一個月已經過了麼?」
仔細去研究他現在的表情,或許方才希夷回首時,自己也是這樣一副丟人現眼的神色,眉心蹙起牙關緊縮,滿臉滿臉的不甘與羞怒,嘖,真是難看。
敖錦他憂心不減:「希夷也是為了你們好。」
對小道士,他或許是真心真意。至於對他敖欽……呵,就算是好心,那個希夷也要摻上八分半的看熱鬧心思。
敖欽道:「看來這個神君你當得是越來越空閒了,特特下了東山來跟我囉嗦這些。」
憂心忡忡的弟弟握著拳,渾身氣得打顫:「你是我兄長,我才來跟你說這些!」
敖欽擺擺手,起身大大咧咧自他面前經過,走入珠簾後的古琴旁:「不能換個新鮮說法麼?」
透過晃晃悠悠的簾,可以看到他驀然沉下的臉,這才生出些許恍如照鏡一般的錯覺。
簾外的人終於冷下了語氣:「莫非你想重蹈覆轍?」
敖欽垂下眼,泠泠的琴絃沐浴了月光,弦身上細細一線銀白:「是又怎樣?」
「別忘了當年他是怎樣的結局!你最後又得到了甚麼!」敖錦急速旋身,長袖將珠簾打得「叮叮」亂響。一片珠光背後,撕開了欺盡世人的溫柔假面,原來他也有眼角赤紅彷彿入魔的時刻。
敖欽靜靜地聽他粗聲喘氣,任憑珠光將孿生手足那張緊繃的面孔割裂成無數小塊:「再如何,亦不會如當初那般慘烈。」
「萬一他想起來了呢?」
「那就再起一座降魔塔,雙塔遙遙相對,或許就能一直到天荒地老。」他咧開嘴角在珠簾這頭笑,重重穹頂之下,虛幻得近乎飄渺。
不出意外地,敖錦又在嘆氣。
敖欽好心告訴他:「別總嘆氣,失了威嚴不說,還容易見老。」
他撩開衣襬帶著他美麗的翠鳥跨過門檻,如來時一般,步伐輕緩,姿容優雅:「擔心我之前,好好想想你自己吧。若真到了要再起一座高塔的時候,本君絕不顧念私情。」
身後,敖欽探身chuī熄了飄搖的燭火。雲流月隱,天地同色,全然一派看不見五指的暗黑。
喚作無涯的小道士對喚作希夷的仙者總是謙恭有加,連望向他的視線也是自下而上的仰視,全心全意的敬仰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從此之後,他們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成雙成對地出門,歸家後也是說到一處相顧而笑,一如河邊的鴛鴦院中的蝶,無時無刻不成雙,無時無刻不成對。
日日在他們出門後慢慢悠悠熬一盅羹湯,紅棗、蓮心、糯米、冰糖,香味飄出窗外去,引來鄰家「嗷嗷」叫喚的饞嘴貓。午後一覺醒來,內中諸樣都已燉得蘇透,用青瓷小碗盛起來,擱在手邊的矮几上,書簡看過幾行,屋外院門「咿呀」作響,小道士走進屋時,那甜羹剛好涼得適中,不熱得燙舌不冰得透心,甜滋滋的味道順著喉頭往下滑。
小道士推辭,站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怕是不合適。」神情侷促,眼角偷偷瞟著邊上的希夷。
希夷很識趣,半側過身,裝模作樣看壁上的畫。
「專為你燉的,有甚麼不合適?」敖欽捻起湯匙,舀一勺送進道者嘴裡,薄臉皮的小道士羞得無處躲藏,面孔紅得能滴血。
去了甚麼地方,做了甚麼,遇見甚麼人……邊喂邊假作不經意地問。
小道士幾次伸手來搶他手裡的匙,指尖方觸到他便閃電般地逃開,一雙清澈見底的眼忽而往左忽而朝右,緊張得如同逋被逮進籠中的鳥兒。茶肆、酒樓和人來人往的大街,依舊是毫不厭倦地向人聞訊,遇見的依舊是那些一問三不知的人。他邊努力吞嚥邊回答,句末不忘加一句:「所幸有道友相伴,才不覺得寂寥。」
湯汁從嘴角溢了出來,他毫無在意地伸出舌來舔,粉色的舌尖探出水色的唇,唇邊越發溼潤,閃爍一片晶瑩。敖欽情不自禁低頭想要碰觸。耳邊「啊呀……」一聲驚呼,是希夷。他一手指著牆上的畫卷,一手順勢將小道士拉往自己身邊:「這畫原來是真跡,怪道如此傳神。」
敖欽恨聲道:「難為道長好眼力。」
「好說好說。」希夷笑容可掬,目光落到敖欽手中的空碗裡,不忘周到地提醒,「貧道於繪畫亦略知一二,剛好藉此畫與道友共賞。施主若有事要忙,大可不必顧及貧道二人。」
他徑自拉起小道士站到那畫前細細解說,眼神表情俱是和藹的,親切和煦如若chūn風。被晾下的敖欽捧著空碗愣愣盯著他倆看。如有知覺,小道士轉過眼來,不及怯怯衝他一笑,希夷拽過道者的手,方露了一半的笑容就此消散得無影。
敖欽啞然失笑,出門時路過他們身側,明明白白地收到希夷充滿警告意味的視線。
很早很早之前,希夷就很疼小道士,那樣百般維護生怕被人拐走的的心態曾叫他狠狠嘲笑:「你是抱窩的母jī麼?」
彼時,他也是這般用犀利的視線警告自己。
私下偷偷同敖錦議論,這樣蠻不講理的情感,休說是七情六慾俱全的凡人之於知己好友或是長兄之於幼弟,單說是老來得女的慈父之於掌上明珠也不過如此了。
卻被敖錦匆匆掩住了嘴:「論起霸道蠻橫不講理,你居然還能扯上別人!」
玩笑就此作罷。
再度回到房裡時,他們已不再論畫。小道士手腳利落地煮著茶,聽希夷漫無邊際地講古。不同於他的賣弄口才,希夷在天界裡有著惜字如金的名聲,許是唯有這般謹言慎行方能顯出得道者的超凡脫俗來。現下聽他一句句鋪陳開來,驀然生出幾分不習慣。
講的盡是些無跡可尋的虛無傳說,背生六翼的飛鳥、虎頭象身的巨shòu等等,光怪陸離,斷斷不似人間能有。敖欽躺在榻上撫著清涼的書簡靜靜地聽,視線落處是小道士單薄彷彿風一chuī就能飄走的身影。
絮絮低訴,他突然話鋒一轉,有心或是無意:「道友可曾聽說過般若花?」
已經聽得雲裡霧裡的小道士乖乖地答:「不曾。」
像是要詢問他的意見,白衣的仙者難得轉過身來主動搭理他:「那施主呢?」
枉做了許久不共戴天的仇敵,卻不知道他原來竟可以讓人生厭的如此地步。敖欽挑起眉梢對上他居心叵測的眼:「道長若覺得當講,那就當講。」
【將分享完結耽美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