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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5章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閒時伴著道者一同上街,說是陪在身側絕不打擾,實則拖著人家的袖子一路穿街走巷半點不由他人作主。

彎彎的拱橋脈脈流淌的河,河中有頭頂赤紅的錦鯉,河面上有紛紛揚揚的落花,兩岸無數垂柳,波光瀲灩間對影成雙。這是錢莊那是當鋪,茶樓酒肆街邊雜貨攤,唯恐道者都不認得,敖欽一一點給他看:「屋簷下那個賣貨郎的胭脂做得極好。」

他揚手一指,道者跟著往前方瞧,微微側過臉,眼角帶笑:「我記得,剛入城時見的也是他。」那雨中辛勤叫賣的年輕貨郎,當時只道他躲雨,原來他平素就愛倚在屋簷下。

再走幾步就是綢莊,依稀記得他說過,綢莊與藥鋪的正中間,天晴時會有道士出來擺攤打卦。無涯下意識望天,連著幾日豔陽高照,天空蔚藍不見一絲雜色。綢莊前人來客往,梭巡幾次卻不見道士身影。心下正疑惑,臂膀冷不丁被抓住,一個趑趄被拽到了綢莊門旁的房簷下。

逆著光模模糊糊只看見他深水般的眼,比幽潭更叵測比汪洋更深沉。道者疑惑地問:「怎麼了?」

敖欽放開手,低眉斂目,眸中所有思緒藏得滴水不漏:「陽光太曬,我們歇歇再走。」

道者疑慮未消,他只當不發覺,高大的身體不著痕跡擋住道者的去路,將他牢牢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無路可走。

一如當年。

當年當年,遙想當年,百年之前更早更早的百年,掐指細細算,韶華飛逝,滿滿五個甲子。東山青龍神君敖欽,提得這名諱,放眼天庭,除了那討人嫌的希夷,誰不恭恭敬敬折腰尊一聲「殿下」?

驕橫側旁必有虛榮,彼時好奢麗喜浮華,八寶攢珠沖天冠,袞袍蟒帶踏雲靴,輕易不入凡間輕易不染俗塵,天帝幾番相邀堪堪勉為其難進得凌霄寶殿一敘,還得眾仙自南天門起一路次第相迎,論排場論氣態,現今的敖錦真真差得不止十萬八千里。本當在東山巔逍遙度日,大人大量寬赦那希夷的無禮放肆。他們卻說,山腳下有道人擺攤打卦,準或不準另說,只一張面孔一個背影就十足便是另一個希夷。

敖錦立在階下隨口那麼一說:「聽著倒是挺有趣的,兄長可要去看看?」

話音剛落就叫他毫不留情嗤笑:「放著真的不看,去看甚麼假的?你果真太閒麼?」

轉過天來卻還繞在心頭,終究,只一句「另一個希夷」便已捉住了他的好奇,萬年難解的天敵,倒是真想看看那道士是怎麼個酷似法。

心念起了就不易消退,帶了敖錦等等即刻下山。不呼風祛穢不喚雨掃塵,穿一身石青的長袍罩一重淺青的紗衣,袖口錦緞滾邊頭頂冠入九霄。王孫公子般前呼後擁,吆喝開道的家丁、氣勢洶洶的護院、端茶打扇的丫鬟外帶一個jīng明高瘦的管家,路上行人唯恐招惹,莫不遠遠避走。他得意,赫赫揚揚進城,徑自直往傳說中那「另一個希夷」的卦攤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賣貨郎倚在牆跟邊搖著撥làng鼓殷勤攬客,綢莊門前同隔壁藥鋪的正中間,穿一身灰色道袍的道士正埋首卜卦。

他乍看到一個側影就暗自在心底笑,那群瞎了眼的,脊樑骨素來往後、拗得快斷掉的希夷上仙甚麼時候如此低眉順眼過?

走近一些聽他解卦,小道士伸了一指按在卦片上指指點點,聲音算不得婉轉好聽,溫溫潤潤的,比起希夷倒是順耳不少。敖欽留心聽了一段,他卦卜得也算不差,十中約有六七成的準數,同天庭沒法比,放在人間便不是招搖撞騙。

前頭雜七雜八絮叨了諸多有的沒有的的婦人心滿意足地走了,下一個就是來者不善的神君。道士的卦攤很小,備了一隻方凳供來人就座。敖欽直挺挺站著,侍從扮成的護院在外圍做一個圈,家丁搶前一步用衣袖擦凳子,丫鬟忙不迭打扇,化作管家模樣的敖錦垂手站在他身旁。

道士收拾完卦片抬頭,烏黑的發一絲不苟全數挽進道冠裡,一整張臉清清楚楚落進敖欽深淵般的瞳。甚麼都來不及想甚麼都來不及說,身畔的敖錦倒抽一口氣,紮紮實實道出在場所有人的驚訝。太像了,若非知曉希夷此刻正在凌霄殿內伴駕,當真便以為他這是在人間微服巡遊。

「聽說道長是遠近聞名的神卦,在下特來求教。」口中說得動聽,下巴卻始終高高上揚,敖欽站直了身體只用眼角自高處斜睨。眉眼、鼻樑、嘴角,單論面容,確實是另一個希夷,怕是他同敖錦之間也不如這般肖像。但再細看就能察覺不同,眉宇間那一片神采,希夷是凜然,終日端著繃著,難為他居然還記得怎麼說笑;他卻是gān淨,一塵不染彷彿白紙一張。

小道士客客氣氣道一聲「不敢當」,擺開卦片就要排列。敖欽出手如電,正箍住他細瘦的腕:「不忙,在下想同道長打個賭,不知道長敢不敢?」口氣卻體貼,溫柔如三月的風。故意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眼對著眼,呼吸相聞,明明白白看見他臉上的驚詫與畏懼。

小道士僵直了手臂往後退:「光天化日之下,施主莫放肆。」

嘖嘖,又發現一點,他跟希夷一樣愛說教,開口閉口「莫放肆」「莫過分」,沒的討人厭。故意用拇指在他腕間摩挲,吃著青菜豆腐長大的小道士,看起來gān瘦,摸起來卻細滑,貼上掌心好好撫觸,敖欽有趣地看著他臉色忽紅忽白,淡粉的唇被牙咬得泛紅。嗯,這才不虧了這麼一張臉,比希夷討人喜歡得多。

人間的風流衙內般故意拉著他的手望臉上貼,小道士氣得兩眼瞪得溜圓,敖欽笑得臉上能開花:「你怕我做甚麼?我還能吃了你?」

伸出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臉,那張同希夷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見到如此趣味的表情。這趟人間真是來對了。都快忍不住仰天大笑,敖欽倏然後退一步,雙手迅速收回。小道士錯愕的目光裡,他兩手背後,下巴上揚,用眼角餘光自高處斜斜睨來,又是那般高不可攀的姿態:「把你弄哭了可不好,太難看。」

胸中的愉悅再也止不住,他哈哈大笑,引得路人側目。

笑停時,小道士才開口,臉上還暈著紅,話語直接,恍如希夷:「施主是來鬧事的。」卻不及希夷威嚴。

敖欽得意洋洋:「是又怎樣?」

道士嘆氣,挺直的腰桿終於不再剛直:「施主想賭甚麼?」

來時只為看人,倒不是故意要尋釁。身邊的敖錦低聲相勸:「再怎麼像,他終不是希夷,算了吧。」

他卻剎不住心頭一波又一波衝動,酷似希夷的臉,神態、舉止,像希夷,又不是希夷,一個讓他欲罷不能的希夷。瞥眼瞧見他攤上的幾個銅板,從袖中掏出一片金葉擺到他面前,敖欽道:「就賭你的卦術準不準。」

「我出一題,你若卜對,金葉便是你的。若錯了,道長桌上的卦銀我可就收走了。」

小道士翻掌向上:「施主請。」

放眼四顧,他順手一指那穿城而過的河:「敢問道長,河中錦鯉共有幾尾?」

好事者聽了,一片轟然,這分明是在耍潑皮。

「……」小道士又嘆氣,徐徐搖頭。沮喪地取過桌上的金葉與銅板一併遞到他跟前,「施主你贏了。」

生平第一次,希夷在他面前低頭。

那天他取了他所有的卦銀揚長而去,自城中至城外,一路趾高氣昂,行人避之惟恐不及。其實還未出城,心就被喜悅後的空虛佔滿。

敖錦貼在身側小聲對他道:「何必?」

敖欽腳步略遲疑。敖錦跟在身後絮絮叨叨:「看他樣子應是雲遊四方的道人,靠擺攤打卦掙一份口糧,如非迫不得已,定不會賺人錢財。幾個銅板,保不齊怕是他幾日的用度。」

他站住腳猛然回頭,森寒的眸光下,敖錦頓時閉口。

晃眼一月過得匆忙,仙人不愁衣食不忙生計,上天入地的通天之能過上一月是逍遙,過上十年就只剩無邊無際的寂寥。

不知從何處坑出了那幾個銅板,敖欽半臥榻上,拿在手中把玩,側首問敖錦:「你說這是他幾日的用度?」

敖錦的神色近乎祈求:「算了吧,他只是面容酷似罷了……」

敖欽扭頭,眼神如刀:「他哪裡像了?」

將銅板高高上拋然後穩穩抓進手裡,他長身而起,駕上雲頭就出了神宮。

小道士果然還在那兒,河岸邊房簷下,綢莊同藥鋪的正中間。他低頭算卦的樣子很認真,神情專注,雙目發亮;他同人jiāo談時顯得靦腆,臉龐微微發紅,時而垂頭掩飾;他望見攤前的敖欽,未開口已變了臉色:「施主又來問卦?」客客套套疏疏遠遠,嘴角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敖欽抱著臂膀彎起眼來笑:「聽說道長是神卦。」

他擺手,昂起頭來不卑不亢地對上敖欽的眼:「施主這回還想問河中的錦鯉?」

敖欽回頭看碧波dàng漾的河,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搖頭:「我想問道長,河上落花共有幾瓣?」

話音未落他便搖頭,拿起手邊的銅板伸到他胸前:「施主請。」

敖欽不接,兩手抱胸嘖嘖有聲:「道長你平素為人打卦算卜也是這般偷懶?」

「你想如何?」小道士的眼睛亮得燙人。

敖欽兩手撐著桌,上身前傾,同他四目相對:「我來問卦。」所謂無賴無非如此。

他重重嘆氣,低頭將卦片擺開,幾番排列,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條弧線:「施主所問,貧道卜不出。」

垂頭喪氣的希夷,有意思。

這次的銅板比上回更少,想來被敖錦說對了,小道士的日子過得挺艱難。

自他掌心裡捻起一枚握進手中,指尖觸到他的手掌,他臂膀猝然一抖,薄唇抿成一線。敖欽把銅板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衝他眨眼:「小道士,我還會再來。」

走出幾步再回頭,小道士立在原地,像是長舒了一口氣,肩膀有些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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