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慕生微皺著眉,唇角卻微揚,“落花與流水的關係,主動權難道不在落花?落花浮在流水上,流水難道甩得掉落花?這一路,流水都得馱著落花。”
葉鋒臨搖頭:“流水一個làng打過去,落花就會沉入水底,爛在裡面。”
“那不更好?”荀慕生再飲一杯,冰涼的酒滑過喉嚨,在胃裡燃燒,“落花爛在流水心裡。從落花下決心撲向流水的一刻起,流水這輩子都別想擺脫落花。”
葉鋒臨若有所思,調酒師將兩杯酒放在二人面前。
荀慕生端起一杯,“走一個?”
杯沿撞在一起,清脆悅耳,葉鋒臨道:“算了,我不該勸你。過去13年你都沒能忘了他,現在遇上了,怎麼可能因為他不記得你,就輕易放手。”
荀慕生嘆氣,有幾分苦笑的意味,“能別qiáng調他不記得我這件事嗎?我都來借酒消愁了,你還刺激我。”
葉鋒臨話鋒一轉,“他那工作也不是甚麼好工作,又累又賺不到幾個錢,現在他一個人過,你就沒想過把他抓起來?”
“抓?”荀慕生像聽到了笑話,晃著酒杯道:“我又不是警察,隨便抓人犯法。”
“你裝甚麼?你沒想過qiáng行將他留在身邊?”
荀慕生盯著酒杯,沉默片刻,輕聲道:“以前想過。但現在,我不想那樣對他。”
葉鋒臨很意外。
“他現在過得不算好,但也不差。他那工作賺不到大錢,但足夠讓他衣食無憂——那是他想要的,也是他自己掙來的,我沒有權力隨便奪走。”荀慕生緩慢說:“當年他就跟我說過,想做記者。他挺執著的,離開部隊後還真進了這一行。”
“這你都記得?”
“他一共也沒跟我說多少話,我前些年沒事就瞎回憶瞎捉摸,怎麼可能忘?”
葉鋒臨道:“那就算不影響他的工作,你也可以再主動些吧?”
“你的主動大概等於qiáng迫?”
“……操!”
荀慕生聲音一低,像裹上了一層霧靄:“他不快樂,我不想讓他更不開心。”
葉鋒臨想了想,試探道:“是因為咱們都查不到名字的那個人嗎?”
“是。”荀慕生抽出一根菸,卻沒有抽:“前天我去見了周叔叔,跟他聊了很久。”
“你居然去找周叔叔?”
“為甚麼不能找?他是部隊心理治療方面的權威,很多有心理問題計程車兵都接受過他的治療。我不知道文筠當年為甚麼選擇轉業,但我查過文筠這幾年的體檢報告,身體上沒有甚麼問題,意味著沒有受過重傷。22歲是特種兵的huáng金年齡,在那個時候離開軍營,如果不是因為傷得太重,我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因為那個人?”
“因為接受不了那個人的死。”
葉鋒臨深吸一口氣。
荀慕生看出他的反常,問:“怎麼?”
“你去找周叔叔,是想讓文筠忘了那個人?”
荀慕生放下煙,抿了一口酒,“不,我沒跟周叔叔提起文筠。”
“那你……”
“我問周叔叔有沒有接治過類似的戰士,最重要的人——伴侶、親人、搭檔犧牲,始終走不出來。”荀慕生說:“他忘不忘得了,我覺得無所謂,我只想更瞭解他,將來儘量讓他過得高興一點。”
葉鋒臨驚訝:“你不嫉妒嗎?”
“嫉妒啊,怎麼不嫉妒?”荀慕生輕笑:“嫉妒得要死。如果18歲時我爸放我入伍,我他媽拼了命也要進特種部隊,那麼和他在一起的人就是我了,哪有別人的份兒。”
“可你……”
“晚一步,就是晚13年。我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無法跟一個死去的人比,對嗎?況且我猜,這個人和文筠的關係應該不僅是……”荀慕生頓了頓,不願說那兩個字,卻又找不到合適的替代詞,眉間頓時浮上一片yīn影。
葉鋒臨瞭然,也不提那兩個字,嘆道:“他們還有可能是搭檔。”
樂聲再一次拔高,鼓點像尖尖的鞋跟,賣力地戳在心口。
“文筠忘不掉他,就算了。”荀慕生說,“但即便忘不了,日子不是還得過嗎?今後我陪著他,取代不了那個人也沒關係。他孤孤單單過了這麼多年,有人照顧總不是壞事。我去找周叔叔,是想從側面多瞭解一下他的心態。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沒有照顧過人,你和喬哥都覺得我會對他用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