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仲城之前,他在自己常用的卡里取出兩萬塊錢,在李筱老家歇腳之後,將其中的一萬留了下來,作為感謝,然後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邁不出的那一步,劉存、況長富、李筱幫他邁了。
他一路搭車,去了當年的中隊長楚隊目前駐紮的城市。兄弟見面,自有一番唏噓感懷。
改名不是件容易的事,條條款款,紛繁手續,各地來回跑,各種證明開不完。正因知道改名牽扯眾多,他在仲城時才沒有立即將名字改回來。
現在有老隊長幫忙,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名字終於改下來了。
卻是“遲遇”,而非“遲玉”。
楚隊有些詫異,“‘玉’挺好的啊。”
他輕笑,嘴角卻掛著幾許苦楚,“是挺好,但換一個字也不錯。”
楚隊沒那麼細的心思,問他今後有甚麼打算。他想了想,說先回隊上看看文筠,再找個小城市生活。
“錢呢?”楚隊問。
他拿出一個摺子,“夠討生活了。”
那是當年退役時,隊上給的摺子,就算荀慕生想透過銀行進出賬鎖定他的位置,也查不到這摺子上來。
“行吧。”楚隊道:“今後有甚麼困難儘管跟我說。”
“您暫時別跟周教授提到我就好。”
楚隊嘆氣,“照顧好你自己。”
告別楚隊,他輾轉回到老部隊。紀念堂裡,照片上的文筠還是二十出頭的模樣,笑得開懷,眉間沒有一絲yīn霾。
他佇立良久,然後沉默著轉身離去。
多年前離開大隊時,他拿走了文筠的名字。
多年後回到這裡,他一言不發地名歸原主。
不知是否是錯覺,從紀念堂出來時,他竟有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他到了琥縣,就此定居。這地方沒甚麼特別之處,非要說的話,就是夠偏遠,夠清靜,難以被找到。
在縣城住了一段日子之後,他盤下一處門面,開了“荀覓”。
拜當初在盛熙廣場書店當店員的經驗所賜,他會做咖啡,也知道分出一片區域賣書能吸引更多顧客。
但明明是咖啡書屋,店裡的招牌卻是花蜜柚子。
秋冬賣花蜜柚子茶,chūn夏賣花蜜柚子冰,清慡可口,極有人氣。
總有小顧客鬧哄哄地問:“老闆老闆,你為甚麼這麼喜歡花蜜柚子啊?”
他答不出,只好彎起唇角,以笑作答。
大家起鬨,腦dòng大開,沒多久就傳出謠言,說是老闆心愛的姑娘喜歡花蜜柚子。
他有些吃驚,想要否認,卻不知如何否認。
能否認的,大概只有“姑娘”二字。
那不是姑娘,是個溫柔的男人。
·
難得有個休息日,遲玉吃過午飯,在沙發上睡了一覺,醒來竟然已是夕陽西下。
粼粼波光映在屋中,像突然換了天地。
他坐起來,輕輕按著太陽xué。
這一覺睡得太久,他卻希望能睡得更久一點。
因為夢見了荀慕生,夢裡的內容卻記不清了。
一別兩年,他漸漸放下了過去,那些執念與愧疚也慢慢消散了。
可是人生中總是遍佈錯過與遺憾,他花了兩年的時間看清內心,卻不知道心裡的人,是否願意原諒他的任性、他的不辭而別。
是否還等著他。
第61章
夏日將盡,秋天到了。開學後,熱鬧了一整個暑假的咖啡書屋終於迎來一年中最清閒的光景。
剛開學,再皮的小孩也懂得新學期新氣象,得裝一裝好學生,不能一放學就跑來喝冰水玩遊戲。而此時離月考期中考還早,組團複習或者抄作業的學生也很少。
營業額下降不少,但遲玉並不著急,反倒是偷得幾日閒算幾日,反正西南沒甚麼秋天,過不了多久天氣就涼了,到時候小孩兒們又會跑來喝熱飲蹭暖氣,那就又得忙了。
趁這陣子閒,遲玉想回一趟仲城。
事實上,這想法年初時就有了,但猶豫再三,顧慮來顧慮去,加上店裡忙得不可開jiāo,便一直擱置著。
擱置得太久,願望就像被壓到底的彈簧,一旦失了那一道緊壓的力,便再也控制不住。
那日夢到荀慕生之後,他便上網看了火車票,臨到付款時卻放棄了。
現在再去找荀慕生,未免有些卑鄙。
當年一定要走的是他,現在要回去的也是他,既自私又任性,自己療好了傷,卻可能間接傷害了那個不該由他傷害的人。
合上筆記本,他嘆了口氣,走去陽臺上抽菸。
盛夏的風帶著暑氣,而江風則要涼慡許多。縷縷白煙隨著晚風而去,消散在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