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這麼誇獎,周夏下意識低下頭,輕輕抬起了那枚蝴蝶,聽著洛衍之和那位女賓聊著它的雕工和種水。
他低下了頭,似乎是在欣賞被周夏託在手指尖上的翡翠蝴蝶,明明已經隔著那麼一段距離,周夏卻有一種錯覺,對方的呼吸落了下來,停留在蝴蝶的翅膀上。
鄭重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場。
周夏趕緊將那隻蝴蝶放了下來,屏住呼吸不敢開口說話。
“你也是。”
洛衍之轉身離開時,落下了這麼一句。
甚麼意思?
這句“你也是”在她的耳邊百轉千回。
對於弄不明白的東西,她總是會忍不住不斷摸索和思考。
包括洛衍之留下的意味不明的這一句話,不斷勾引著周夏去想著它,從而想著他。
當賓客們繼續開始聊天,周夏卻像是被關進了另一個世界裡。
她從頭到尾回憶著洛衍之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身上這隻玻璃種的翡翠蝴蝶真的很美……你也是。
是這樣嗎?
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是這樣,這個男人真的有點可怕。
在遊輪圖書館裡的那句“你會被我欺負死”,敲在玻璃杯邊緣的“MISS YOU ”,還有此刻的“你也是”,就像是這個男人留給她的謎題,引誘著她不斷思考著答案。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可以在遊輪的圖書管裡似笑非笑地調侃她。
可以用手指敲著摩斯密碼對她說“MISS YOU ”,然後甚麼都沒留下就離開。
他可以那樣放肆地看著她,卻又能溫和充滿禮節地對周圍所有人說話。
好像只有她知道,這個男人是充滿攻擊性的,當他明確自己的目標就會像一輛氣勢如虹碾壓一切的戰車。
高恆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洛衍之壓低聲音說:“你看,一個老人如果寵愛孫女,就不會是這樣挑剔。”
“是嗎,我倒覺得周老爺子對孫女寵的很。”洛衍之回答。
“甚麼?說來聽聽。”高恆沒有立刻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去了遠離賓客的角落。
他很好奇,實在沒有耐心等到晚宴結束,他就想要知道洛衍之到底是怎麼看出來周老對孫女很看重。
洛衍之隨手將酒杯放在了侍應生的托盤裡,揣著口袋從遠處繼續望著周夏。
第20章 為甚麼脈搏這麼快
大概是因為周老爺子又挑剔她做的甚麼不合心意了, 她抿著嘴, 眉頭想要蹙又不敢蹙起來, 像是一隻明明生氣了卻鼓不起的小河豚。
洛衍之忍不住笑了。
“首先, 她身上穿著的是旗袍。周老應該也帶過女兒和兒媳出席過宴會, 你見過她們之中有任何人穿過旗袍嗎?”洛衍之問。
高恆想了想, 搖頭道:“還真沒有。他的女兒周凌玥一向比較惹眼。兒媳趙韻倒是低調, 但也是穿著很有設計感的禮裙。”
“高總,看來您對周家瞭解的並不多啊。”
“別賣關子了, 直接說吧。”
“周老的夫人早逝。她鍾愛旗袍,周老每年都會給過世的夫人定製旗袍。這些都不需要調查,和周家的人聊聊天就知道了。周老如果不中意這個孫女,怎麼會讓她穿著去世的夫人最鍾愛的旗袍來晚宴呢?”
高恆沉默了,又說:“還有呢?”
“在大廳裡, 您只看見周老和老朋友聊天的時候把周夏給支開了,卻沒看見幾乎每隔幾秒,周老就會看向孫女的方向。這就像是爺爺帶著小孫女去遊樂園裡玩耍, 雖然在和其他老頭老太太聊天, 但是眼睛絕對會盯著自己的孩子。這不, 我一走出來, 周老就叫了周揚塵去找周夏回來。”
高恆有點想發笑,洛衍之的比喻畫面感太qiáng:“聽著好像是那麼一回事。還有嗎?”
“你只看見周老挑剔孫女給他夾的菜, 卻沒看見所有他挑剔的不好吃的, 都在周夏的碗裡面。這難道不是老人家心疼自己的孫女餓肚子了?”
高恆摸了摸下巴, 然後拍了拍洛衍之的肩膀:“有意思啊, 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周老,他當著那麼多賓客直接問你是不是睿帆談判底價洩密的幕後主使,有好幾層用意。”
“哪幾層?說來聽聽。”高恆當然知道周老不僅僅是單純的“對峙”,但是洛衍之分析的又能比自己高杆多少呢?
“第一層,您肯定想到了,就是敲打沃達森——不要想著搞些小動作來挑起睿帆和路拓兩大本土汽車品牌的鬥爭。”
洛衍之的視線越過高恆,落在周夏的身上。
她抿著嘴,睜大了眼睛看著餐桌。
不知道是上了甚麼菜,讓她一副躍躍欲試很想要嘗一嘗的樣子。
啊,原來是蝦餃啊。
“第二層用意,就是藉助在場賓客的嘴告訴今天並沒有到來的路拓高層——路拓和睿帆並不是真正的競爭對手,沃達森才是。沃達森如果這一次整了睿帆,下一次一定會整路拓。”
此時的周夏正興致勃勃地咬下一口蝦餃,腮幫鼓了起來。小小的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
粉紅色的,帶著溼潤的光澤。
洛衍之抬起手來,不動聲色地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他的喉嚨有點緊。
高恆點了點頭,“還有嗎?”
“還有提醒所有的行內人士,無論是本土的、合資的還是跨國的,都要小心沃達森的幕後手段。”
高恆的臉色變了。
洛衍之看著高恆的表情,大概可以猜到周老說的那些話八九不離十。
一般人也許會覺得是作為競爭對手路拓用某種不入流的方式拿到了睿帆的談判底價,但是周老卻能看得更深更遠,一舉dòng悉正在隔岸觀火的沃達森。
中國可並不是個封閉的市場,這裡有的是深謀遠慮步步為營的企業家。他們幾十年打拼的經驗可不是吃素的。
“我們該回去了,不然同桌的其他賓客該多想了。”洛衍之提醒道。
高恆點了點頭,洛衍之說的前兩點他當然想到了,但是那個第三點他恐怕要回去之後才會回味過來,可洛衍之卻馬上就點破了。
CAC能為那麼多世界百qiáng服務,並不是làng得虛名。
高恆起身去和其他賓客敬酒,一直坐在旁邊的薇薇安拍了一下洛衍之的肩膀。
“我陪他去吧。好歹給我一點了解和觀察這些賓客的機會。”薇薇安笑著說。
洛衍之笑著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他就能安靜地坐一會兒。
晚宴還在繼續,周夏卻覺得很苦惱。
因為每當上了菜,她都會主動去給爺爺夾菜。不夾菜,爺爺覺得她不懂事。
夾了菜,爺爺又說他吃不下或者不好吃。
周夏的碗裡面堆的東西差不多了,爺爺又蹙起眉頭說:“你怎麼不吃掉?”
“吃不下了。”
“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知道珍惜。”
周老這麼一說,桌子上的年輕一輩都趕緊把碗裡的東西吃掉,生怕被他批評教育。
周夏摸了摸自己的胃,已經鼓起來了。
“周揚塵上個洗手間怎麼就不回來了?你去找找他。”周老揚了揚下巴。
太好了!終於可以走動走動了!
周夏有一種到了“放風”時間的感覺。
與此同時,洛衍之瞥了一眼左右的空位。
高恆剛才因為有點頭暈,洛衍之同一個團隊的顧問薇薇安陪他去宴廳外面的休息室躺一會兒。
他看著高恆的酒杯,洛衍之的眉心蹙了起來:才三杯紅酒而已,高恆的酒量遠不止如此。
以及……薇薇安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一般不會單獨和男性僱主相處,但是剛才高恆說有點眩暈的時候,好像是薇薇安主動起身說要扶高恆去休息的。
洛衍之挑了一下眉梢,抬手看了一眼腕錶,然後起身走向那間休息室。
沒想到休息室的門從裡面被鎖住了。
洛衍之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抬起手腕敲了敲門:“薇薇安,你在裡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