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平樂宮,皇上心情正好,想與誰分享,就興沖沖地擺駕長樂宮。
溫美人也在,他這時見誰都是順眼的,既然她也知釋內情,便允她留下,三人同坐一桌,倒是找到了幾分夥伴的感覺,他語調鬆快:“若是容妙真也在就更好了。”
二人不熟悉他的好友,他便直接說了全名。
顏歡歡失笑:“皇上真乃奇人,哪有讓外臣與宮妃同坐一席說話的道理。”
“朕就是道理,何需介意他人如何看朕?”
有些更忌諱的皇帝,便是宮妃病重,也見不到太醫,只讓些稍為學習過醫術的‘女醫’來,醫術聽天由命,何況是與外臣見面。但皇上就是個不走尋常路的男人,他笑言:“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像他了。
雖然他確實不計較小節一一越是和他私人感受有關的,他就越不在乎,彷佛他親自劃了個圈,將自己甩到九宵雲外,但這麼‘不合規矩’的事,怎會由他說出來呢?
她揚眉端詳他,得出了結論:“看來,皇上不虛此行。”
說的自然是平樂宮的事。
皇上輕咳一聲,原本在旁邊當隱形人的隨井會意地上前一步,繪聲繪形地將事情陳述一遍一一由第三者來說,比較好懂,方便chuī牛bī。隨井也很懂事,將皇上描述得那叫一個威武,就差虎軀一震就將沈太后嚇得屁滾尿流。形容雖然誇張,但對話內容他則不敢加油添醋,如實敘述,兩人可算聽明白了。
“不錯,”顏歡歡誇道:“看來皇上已經無師自通了打人先打臉,罵人必揭短的要訣了!”
他赧然:“朕是頭一回說人說得這般惡毒。”
“……惡毒?這也叫惡毒?”
顏歡歡轉頭看向溫美人:“令儀,你聽著覺得惡毒嗎?”
“哪能,這不算惡毒,和貴妃姐姐不能比!”
“我也這麼覺得!”
在二人口中,說得‘惡毒’都像是是褒義了。
溫美人對貴妃姐姐更是閉眼chuī:“要說惡毒,婢妾猶記當年劉貴人稱你作姐姐,暗嘲你家世不過爾爾,貴妃姐姐冷哼一聲,讓她回去仔細照照鏡子,回想一下爹孃模樣,哪生得出她這般美貌的姐姐,末了還問她,是不是小時候摔壞了臉和腦子,那才叫揭短呢!”
她不是針對誰,而是在座各位,都沒她漂亮。
顏歡歡謙虛道:“我只是煩她們動不動就姐妹相稱,這種人也配做我姐妹!本來相安無事,我也不去招惹她們,混混日子就是,非要對著我說話yīn陽怪氣的,搞那點見不得人的棉裡藏針,我一根大棒就捶她臉上!”
兩人就在皇上面前商議起怎麼宮鬥來了。
他又真的給予來自統治者的建議:“光說有何用?不痛不癢,你懲治一下她們,長記性了,下次才安份,也省得總來煩朕。”
宮妃的存在,除了開枝散葉,剩下的作用便是為皇帝分憂,選秀時統一衣飾,禁止窺探帝蹤,不得怨望,就知道進宮這件事,與愛情無關,只不過比入宮為雜役高貴舒適而已。
“都消停了,現在後宮很平淡,大家都跟養老似的,”溫美人替皇上更新一下後宮情報:“許是因為皇上一直留在長樂宮,鐵了心獨寵我貴妃姐姐一人,大家都習慣了吧。”
意外地,顏歡歡沒有厚顏承認,反將話題轉回正事:“都扯遠了,說起些無關要緊的事……”她唇角溢位略有得色的笑意,只出現了一瞬,便飛快地將其掩蓋下去:“皇上初次出征,說得不錯了,平日讓他多說一個字也難,今日罵人如申論,將她老底揭了個底朝天,感覺如何?”
她是真的瞭解他。
皇上稍加思索,坦然承認:“痛快。”
“痛快便好!你要是想讓她變得很慘,拉下去用刑就是,厭惡一個人,說個痛快。像皇上你這樣的身份,是為著自己高興,不是為了懲罰他人。”
顏歡歡盈著笑意,雙眼閃閃發亮地觀察他的眉目,總覺得比以往鬆快明朗許多,這樣的變化,使她心cháo柔軟,真心替他高興:“皇上太寬厚了,為國君自是好的,但卻苛待了自己,像這次直抒胸臆,豈不更好?不過我還以為皇上會去找步太后。”
“母后?”皇上恍然,搖頭:“那點事算得了甚麼!要不是她縱容禮親王,怎會有東華宮那一出,險些救不回來,十年抵了這罪,若當初你真沒了,要受孤寂之苦的就是朕了。”
他最牽掛的,依然是她,也只有她。
針對他傷害他都無關要緊,活該,兩者身份就是天然的矛盾。
但他容不得她受傷,關於她的事,他的冷靜克己,統共消失得一gān二淨,只是跟他慣常作風相悸,就犯起難來。她之前有心讓他多為自己設想,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也是為了她。
顏歡歡心軟了大片,好笑好氣的睨著他,他沒發現自己說了甚麼討喜話,猶自認真解釋著。
片刻,他被盯得臉頰都要燒出個dòng來了,才頓住,往臉上一抹,也未察覺異樣:“顏歡?”
“唉,”
顏歡歡指尖托住自己側臉,若有所思:“皇上,你真可愛。”
“……”
第180章
自那日起,皇帝變了。
這個變化,一開始只有最親近的人發現,顏歡歡知道他遇事心境有所變遷,臉上多了笑容,有時冷不防的笑起來,如暖風過境,笑得對他毫無脾氣。再然後,是朝廷上的官員,以往皇帝有事說事,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現在偶爾會加上一些感性的批註一一第一個被皇上挖苦的官員,驚得目瞪口呆。
可見這人,以往對人對己是有多冷淡。
除了後宮倆人,最先知道平樂宮一行之事的容妙真高度表揚了顏歡歡:“顏貴妃果真非常人,居然敢跟皇上這麼說話,臣沒看錯她。”
“朕喜歡的,當然好。”
“皇上也越來越坦白了,不臉紅了?”
皇上掃他一眼:“坦白?以前若不是要命的事,朕何時對你有過隱瞞。”
惟一隱瞞的,不過是奪位的事,他了解他,若是知道了箇中的事,怕是不顧一切都要把整個人都跳進來,一點也不考慮如此抽身。他顧慮到一但失敗,他還能全身而退,一直等到最後塵埃落定才向他尋求協助。
“……皇上說話也越來越斷袖了,臣有點慌,”容妙真嬉皮笑臉的,與皇上同齡,在大晉好算中年男人了,也沒個正形,眼波流轉全是飛揚的愉悅:“終歸是好事,臣也以為皇上太壓抑了,只是說了你也不會聽。看來皇上確實找了個好女人。”
“你跟朕說過?”
皇上細細思索了一番,倒也能翻出些許線索來一一他是勸過他,但這人是另一個làng得上天的極端,動輒向他推薦漂亮姑娘,他不好女色,就一直沒聽進去,夾雜其中的勸諫,也跟著掃到了角落裡去,不予理會,如今想來,竟藏有另一番苦心。
前塵往事且不去說它。
“顏貴妃當然是好女人。”
對女子來說,和外男最好不要提及她,皇上顧及她的清譽,打住了這個話題,可是鬆快笑意的眉宇間卻透著遮掩不住,也不想掩蓋的驕傲。無論男女,真正愛一個人,是很難藏起來的,即使沒有告之天下人的衝動,輕快得如同踩在雲端上的腳步,想到她時溫柔沉澱下來的眉梢眼角。
以往他藏得有多深,這時就有多明顯。
明顯得整個後宮都以為皇上看中了新人,有第二chūn了,隔一會才發現一一得,是跟長樂宮那位又熱戀上了。
皇上不再吝於分享自己的感受,chūn花秋月,她的一顰一笑,通通能拿出來說,語氣依舊正經。可見不是故意說的情話,只是他發自內心地認為,天氣真好,歡歡真美,他真愛她。
打發了三個娃去玩耍,他指尖挽起她的亂髮,撥至耳後。
他動作專注,像是為她整理頭髮,是天底間最重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