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當如畫,若如雕塑,那隻好如死物了,她詫異的是,皇后雙眼清澈有神,絲毫不像帶病之人該有的眼球渾濁。
顏歡歡剛坐下,都不能坐全了,老實地低垂著頭,最好當個透明人。
然而皇后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須臾,才緩緩吐出一句:“顏氏不負盛名,倒比選秀時,出落得更水靈了。”
“謝皇后娘娘誇獎,妾身深感惶恐。”
皇后不說話,氣氛登時冷得尷尬。
等了一會,皇后才再度開嗓,與孔王妃說話,說的也不過是些門面話,無非是關懷一下安親王如何,孔王妃一個勁兒的唯唯喏喏,讓她想起了府裡的宋氏,八棍子打出來的全是屁話,沒一句有用的。沒聊多久,皇后就稱乏了,命人將她們帶去東華宮的廂房,絲毫不提侍疾的事。
能渾水摸魚,對顏歡歡來說自是好事,她卻忐忑起來。
如果不是為了侍疾,將二人傳進宮有何用意?
兩位親王的妻妾……莫非,是人質?
顏歡歡心裡咯登一聲,要是殺了她能得皇位,恐怕端親王會毫不猶豫地給她一個痛快。
“娘娘吩咐了,側妃就住在這裡,無事不得外出,便是有事,也得先讓伏螢代為通傳,得了奴婢的允許,才能踏出廂房。娘娘說過,側妃或許不懂宮中的規矩,所以一切從簡;只需安心住著即可,”
領著她的伏姑姑板著臉說話,冷淡得像背誦書本,哪裡有奴婢的模樣,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她敢這般作派,也代表了皇后的態度,她自是發作不得:“若是要側妃伺候了,娘娘會讓奴婢來傳召側妃。”
“妾身省得了。”
“側妃懂就最好,奴婢先行告退了,衣服已經放在chuáng上,側妃可隨時換上。”
話一說完,伏姑姑轉身離去,一刻也不願意多呆。
顏歡歡暗自納罕,有必要把氣焰擺這麼高嗎?
她和孔王妃住的地方離得頗遠,但在來時路也能看見,東華宮的人,待她和對待孔王妃,完全是兩副面孔。
起碼,跟孔王妃說話時,伏姑姑臉上還帶著卑微有禮的笑臉,真真切切的將她當成貴主子。
而對自己,則像個看不起妖豔賤貨的正室大丫鬟。
……
顏歡歡靠著門邊,思考片刻。
她和皇后沒有利益衝突,側妃身份也不像民間的妾室那般沒地位,起碼也是上了玉牒的,這些宮人斷無理由甩臉色給她。
難道,怪她過分美麗?
顏歡歡陷入了沉思。
“請側妃娘娘進去歇息,莫要站在門邊了。”
被派來伺候她的伏螢低聲提醒,她回過神來,瞥她一眼,這個真是小姑娘,面孔粉團似的,瘦小得有點營養不良的樣子,顏歡歡也沒有將氣撒到她的心思上一一被伏姑姑這麼對待,她也沒生氣,只執著於,她為何要這麼做。
沒有無緣無故的厭惡,或者說,皇后為甚麼不喜歡她。
她一直想,想踏進廂房內室,比端親王府住的地方都小,惟一欣慰的,是尚算gān淨敞亮,該有的寢具一點不少。
然而,當顏歡歡的目光落到chuáng上時,眼睛瞪得銅鈴大。
【chuáng上,躺著一個不著片縷的陌生男人。】
‘不要帶節奏!’
顏歡歡沒好氣地訓斥了一下。
chuáng上,當然沒躺著男人,只是如同伏姑姑所說的,放著用來要換上的衣物。
照那態度,就算放著布衣,她也不意外。
但問題就出在,那放著的衣服,不但一點都不粗糙,反而華貴之極,赫然是一件娟紗金絲繡花長裙,層層疊疊,她一摸,料子輕軟,比她平日穿著的都好,價值肯定不菲,也不像是能穿來侍疾的衣衫。
顏歡歡腦海裡,屬於直覺的一部份,忽爾警鈴大作。
有一個不科學的想法,徘徊在她的腦皮層下,欲說還休,只是這想法實在太荒謬了,她只能將之壓下去。雖然她有帶貼身衣物進宮,但皇后提供了衣服,她也只能乖乖穿上,伏螢沒進來伺候,她倒是好久沒自己穿過衣服了,暗笑自己在大晉慣出了一身富貴習慣。
房裡有梳妝檯,既然侍疾,不用見到王爺,就不化妝了,免得招人閒話。
橫豎以她的顏值,就算素面朝天,也是碾壓性的秒殺。
顏歡歡在銅鏡前轉了一圈,自覺美得冒泡。
金絲是暗繡,隨著身子晃動,裙襬dàng成了波làng一一在衣衫的設計上,每個年代有不同的美,挖空心思地開發出女體的優點,暗花是低調的奢侈,花是梅花,嬌豔不失高潔,配著她年輕豔麗的容顏,似有生命的觀賞品,無一處不是jīng致的。
這衣服料子太好,穿著舒服,又好看,要是出宮能當贈品帶走就好了。
【宿主,這是進宮侍疾,和旅遊順走酒店洗髮水不是同一個性質。】‘朋友,少說幾句我也知道你有人工智慧的。’
這衣服哪裡都好,就是不保暖。
咦?
是了,她來時那麼冷,這廂房卻一點都不冷,甚至暖得有點過分。
難道是東華宮太奢華,連廂房裡都有地龍?可地龍,也只是地上熱,應該暖不到這個度,她環視房間,在角落發現了一個碩大的火盆,炭放得滿滿當當的,不知道還以為她是甚麼高品級的貴人。
……待遇這麼好?難道皇后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嬌?
顏歡歡腦補一下,隨即被自己雷到了,轉為另一個可靠的理由,她懷有身孕,想來是給皇孫的面子吧!不錯,在態度在蔑視她,在行動在愛護她,對她這種臉皮比皇宮城牆還厚的人來說,就如同得到了貴賓式的待遇。
深感欣慰。
她在房間裡呆了半天,做好了隨時去當廉價勞力的預備,皇后娘娘卻一直沒傳她,彷佛忘記了她的存在。
顏歡歡十分遺憾,然後追起了劇。
她不知道的是,皇后娘娘的確不想,也不會傳她。
一來,是皇后根本沒病。
二來,是因為她,皇后沒病也快要氣出病來了。
第79章
沈皇后出身高貴,乃真正的名門貴女。
她一直與皇帝相敬如賓,雖然沒有相愛過,但這半輩子,真稱得上為一位模範的皇后人生一一不曾跟皇帝紅過臉,皇帝亦沒有讓任何一位寵妃可以趾高氣揚得不將中宮皇后放在眼內,誕下聰明伶俐的嫡子,早早封為儲君,可以說是大晉所有女子的理想,賢妻的代名詞。
然而,人無完美,可能日子實在過得太順遂了,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要給她製造一點困難。
“你說甚麼?”
沈皇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世家女高貴優雅的禮儀,意味著遇事亦不可驚慌失態,動輒瞪大眼睛一驚一乍,那是小門小戶之女才有的小家子氣。就像在用膳時,即使發生任何亂子,她眉毛都不會皺一下一一此刻,優雅的沈皇后,眼睛睜得極大,其驚慌失色的表情讓厚厚一層的脂粉都一現裂紋。
原因無它,太子說出來的話,不但私德有虧,簡直不顧倫常!
“兒臣想請母后,假借侍疾之名,傳端親王的側妃進宮,將她留下來陪我。”
趙淵五官俊美,這時說來,頗有幾分義無反顧的情聖風範。
沈皇后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淺芸輕輕拍著她的背,怕她氣得背過氣來,可是這對母子吵架紅臉,真是誰都不敢勸,誰也沒有那個命去勸。至於皇上?這種事把皇上叫來,恐怕得將他氣得立刻賓天!
在這一刻,她的優雅修養,dàng然無存。
“你在想甚麼!真是……真是糊塗之極!”沈皇后痛心疾首:“你就不能聽母后一句勸,先忍忍?等風頭過去了,你想將人怎麼搶過來,只要不讓她當宮裡正經妃子,母后都管不著你,就當順你性子了,可現在你父皇還在東宸宮,後有你二弟虎視眈眈,你這不是平白給人送一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