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彷彿猜到我會接著往下問,聶星落說完這句話,就以極快的速度飛走了。由於實在太快,甚至留下了一抹殘影。
「……」
我氣惱地盯著他消失的方向,心知不可能追得上,便在心裡暗暗琢磨他這話的意思。
這個秦絨絨,指的到底是誰呢?我穿越後的時間有限,必不可能認識他,那麼是從前的秦絨絨?在她有限的生命裡甚麼時候發展出這麼一條支線,還認識了聶星落這麼一號厲害的人物?
最關鍵的是,她究竟是用甚麼作為交易籌碼,換取了聶星落的幫助——而且這幫助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我和陸流決裂之後就出現了。
我越想越覺得腦殼痛,自打穿越後這一系列詭異的事件剝離出來,化成無數碎片浮現在我腦海中。我隱約覺得這背後必然有甚麼隱情,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線索將他們串聯起來。
首先,聶星落認識陸流和林天櫻,陸流也認識他,而林天櫻看起來是剛才才認出他是誰,將要喊出來的時候還被聶星落給強行制止了。這就說明,聶星落認為他的身份並不適合告知給普羅大眾聽。
倘若他是仙界中人,下到人界來只會受人尊敬,沒道理反而要藏著掖著。更何況從那段半遮半掩的對話中,能很清晰地聽出,他知道陸流這一系列神奇操作的真正目的是甚麼。
「聶星落……」
我下意識喃喃唸叨出聲,身邊便有道詭異的目光投了過來。我猛地一偏頭,正好撞上銀祁來不及收回的慌亂眼神。
我眯起眼睛,聯想到他之前那些奇怪的行徑和不自然的反應,還有在飛舟上的對話,莫名有種直覺,銀祁肯定知道一些秘密,而且是關於聶星落的秘密。
「銀祁。」
他一個哆嗦,溼潤明亮的獸眼看過來,倒莫名透出幾分可愛。我頓了頓:「你先變回人形,咱們好好聊聊。」
無論甚麼種族,八卦果然是所有生物的天性。因此,當銀祁變回人形的同時,風如是也停止修煉,睜開眼睛,直勾勾地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
我決定先虛張聲勢一把,於是衝他一揚下巴,淡淡道:「說吧。」
「說……說甚麼?」
我反將一軍:「你覺得你應該說甚麼?」
銀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這麼快就暴露身份——秦絨絨,其實你這個報仇應該從長計議,你還是太沖動了。不管怎麼說,這裡畢竟是人界的地盤,我們勢單力薄,佔不了便宜。」
我知道他後半句話說得極有道理,也是我之前一直反思的事情,但此刻顯然重點是前半句話:「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貓就是聶星落咯?」
銀祁張了張嘴,一臉「糟糕說漏嘴」之後驚訝又懊惱的神情,看得我十分想笑。然而想想自己目前這謎團重重的處境,到底是笑不出來。
我正了正臉色,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上去冰冷威嚴:「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吧,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銀祁還在那一臉糾結,欲說還休的時候,風如是站起身來。她轉頭往天邊瞅了一眼,白日已經結束,那裡月亮高掛,好歹將這世間萬物照亮了幾分。
風如是看了一會兒,淡淡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秦絨絨那隻貓——聶星落,就是天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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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把我給嚇傻了。
天道?!聶星落是天道?!!隨便在山裡撿了只貓,它不但能變成人、能跟陸流這個大乘期修士正面抗衡,而且它還是天道?!
不是——最關鍵的是,天道原來居然是個人嗎?
「我早就覺察出有些不對了。」風如是說,「秦絨絨帶著那隻貓,竟然能順利收服化神期修士都無法駕馭的異火極焰不說,甚至連天地珍寶都能輕易為她所得,用來提升修為和完善法寶。最關鍵的是,你銀錦狐一族天生慕強,嗜血殘忍,怎麼在她面前乖順得像只貓?」
天生慕強?嗜血殘忍?
我看著銀祁無辜的臉,回想他逼逼叨叨的話嘮模樣,實在沒法把這兩個詞同他聯絡起來。
銀祁摸了摸下巴:「不能這麼說……實際上,我就是因為受不了族群裡殺虐成性的氛圍,才帶著孩子從妖界逃到了十萬大山。」
「但銀錦狐向來瞧不起人族。」
「我沒有,相反因為人修天生的陣法天賦,我一直都很羨慕他們。」銀祁說完,看到風如是仍然用洞察一切的眼神看著他,終於投降,「好吧我承認,一開始看到秦絨絨在森林外擺弄陣法時,我的確打過哄她回去布完陣就吃了她的念頭。」
吃了她?
我後背陡然竄上一股涼意,忍不住瞪大眼睛望著他:「所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的靠食人提升修為這事是真的?!」
「呃……是的。」
我跳過去衝著他肩膀就是一拳。
銀祁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秦絨絨!一開始我們是陌生人的時候,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啊!我也是後來同你相處之後,就收起了這些念頭,下決心真的和你做朋友——你這人太有趣了,有時候慫得要死,有時候又能忍著痛挺過那麼多生死時刻,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還特別多。就算天道沒有傳音給我,我也打算幫你了。」
這話就是明白證實聶星落就是天道的意思了。
天道是甚麼?
是連風如是這樣的頂級魔君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甚麼,但卻能平白無故出現在每個人心裡,給他加以指引的神奇存在。
他決定了修士的氣運值,決定了一個人在逆天的修行之道上能走多遠,決定了天材地寶的分配屬性。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存在能凌駕於三界之上的話,那這個存在就是天道。
只是我沒想到,天道竟然真的是個人。
更沒想到,這樣的人,會變成一隻貓,在我身邊蟄伏這麼久。
他到底有甚麼目的?
想到這裡,我微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如聶星落之前所說,陷入了一種思維怪圈。凡是有人出現在我身邊,且屬於那種我無法完全掌控的人,那我就預設他一定是有所企圖。
或者,他一定想從我身上得到甚麼。用聶星落的話說,我就是在不斷否定自己,因為原著的影響,因為陸流的行為,我那點本就為數不多的自信被消耗了個乾淨。
我已經沒辦法再相信,會有人是因為喜歡我,或者覺得我這個人值得,才待在我身邊的。
雙目失焦,我愣怔地盯著前方許久,耳邊忽然傳來了風如是的聲音。
「秦絨絨,我可不是隨便就能答應同誰做交易的。」她慣例冷淡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柔軟,「你不必妄自菲薄,這三界之中,能讓我妥協的人,還沒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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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風如是的話十分有分量。
死灰復燃的我執意要和她黏在一起休息,結果被無情拒絕。最終,我們在風如是的一處洞府法寶中安頓下來,她說:「雖然這遠不及白翎扇內的空間,但總歸是個能休息的好去處。」
當著銀祁的面她沒有明說,是因為我將異火極焰附帶的空間收進了白翎扇中,那扇子裡如今肯定是一片混亂,無法容人。
好在銀祁也不 care 這些,他正一臉專注地問我:「秦絨絨,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聶星落走了,現在是切切實實的就剩我們三個人。看陸流那反應,不管他到底在背後籌謀些甚麼,至少目前他肯定不可能容忍我對林天櫻下手,至少正大光明地動手不可能。
那麼就只能等待一些天時地利人和的暗中時機了。
「反正在人界那些正道修士眼裡,你已經和我們妖修魔修是一夥的了。」銀祁說,「既然如此,你不如干脆就等著妖界的大部隊過來攻打碎月關時,找個機會渾水摸魚,把林天櫻殺掉就溜。」
我能和銀祁成為朋友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真的好懂我。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光明正大斗不過,那就暗算吧,反正我反派惡毒女二的人設已經穩穩立住,也不差這一回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和銀祁風如是在洞府法寶中默默修煉,偶爾出去轉悠一下,去碎月關看看有沒有甚麼動靜。我拿高階靈石布了個幻陣,將法寶完全遮掩在裡面,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這裡還有個巨大的洞府。
好幾天了,碎月關風平浪靜,令我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妖界大部隊在哪一步出了差錯,以至於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某天我跟銀祁正躲在洞府裡烤魚,風如是忽然從外面進來,淡淡道:「吃完做一下準備,我們該離開了。」
我咬著魚肉看向她:「去哪?」
「妖界中人遲遲未到碎月關,實際是因為他們在趙蘭芝的指示下,玩了一手聲東擊西。故意放出訊息要從碎月關這種核心要塞攻打人界,將七大門派的核心兵馬都吸引到大魏皇朝之後——」
風如是的聲音頓了一下,語氣裡忽然多了些嘲弄:「他們現在改換方向,去了七大門派所在的地方,一路快馬行軍,現在已經到了落鳳山。」
落鳳山,距離七大門派所處的那片地界,已經不足五百里。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玩得這麼嫻熟從容,敢情這趙家大小姐還讀過兵法?
「好在七大門派派出的巡邏兵在路上偶遇了他們,雖然全軍覆沒,但還是有人在最後關頭將訊息傳了出來。七大門派這群核心人物得到訊息,又驚又怒,已經分出修為最頂尖的一支小隊,連夜趕往落鳳山了。」
她看著我:「這支隊伍裡,就有你的仇人林天櫻和陸流。」
我啃完最後一塊魚肉,拍拍手站起來,還沒忘隨手弄出一團火把垃圾清理了,這才道:「那我們走吧,去落鳳山,找個機會趁他們打架的時候暗中下手,把林天櫻弄死我們就撤。」
銀祁一聲歡呼,率先一步跨出洞府大門。我落在後面,正要緊跟上去,突然被風如是叫住。
我回過頭,這是我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遲疑的神色。
「怎麼了?」我微微一愣。
風如是沉默了幾秒,低聲說:「秦絨絨……我懷疑,你那個師父陸流,早就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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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流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騙過林天櫻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那女人敏銳得不像正常人,下手又極狠不留情。陸流偶爾想起很遙遠的事情,會有些恍惚:他究竟是怎麼喜歡上她的呢?難道天道的不可違逆,真的就強到這種地步,強到明明是自己的命數,也不能改變分毫嗎?
想不出結果。
但唯一確認的是,秦絨絨這一次至少安全了。
他近來常常想到從前的事,對修仙者來說,歲月漫長也是模糊的,尤其是他這樣已經死過一次的人。林天櫻是惡意與偏執裡開出的花,他又何嘗沒有因為表象迷惑,想要採下這朵花,只是最終失敗了而已。
這樣想來,他的確沒甚麼好同情的,有甚麼受著就行。
自從秦絨絨走後,純陽峰安靜了許多,曾玄本就是沉穩的性子,青葉又因為林天櫻的事相當不忿。有時候他不太理解,為甚麼所有人都是如此痴迷林天櫻,即使她根本甚麼都沒做。
秦絨絨那隻銅火鍋倒是留在了純陽峰,他有時會在洞府中學著她之前的樣子煮點東西吃,但總是淡而無味。他不知道秦絨絨如何做出那樣的吃食,正如他不知道她一個早已辟穀的修士,為何如此熱衷於凡人一般的飲食和睡眠。
是個鮮活有趣的、十分特別的小姑娘。
月朗星稀,他踩在飛劍上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已經向東飛了三百里。遠遠瞧見那道佇立的影子停在月亮下,他下一秒也跟著停在了原地。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兩個人無聲對視,眼神像是銀河與大海的碰撞。
「秦絨絨呢?」陸流問。
「把她交給她自己了。」聶星落嘆了口氣,「她如果不那麼衝動,我本可以再安安靜靜陪她一段時間。但現在沒辦法,既然現了人形,我便不得不走。」
陸流看著他:「你是天道。」
「天道只能管理這個世界,無法顛覆這個世界。」
「若天道都不能向她偏袒絲毫,那這世上還有誰可以救她?」
「只有她自己。」聶星落說,「陸流,你不知道她經歷過甚麼。我能壓制你,限制林天櫻,但我無法左右秦絨絨的命格。她的後路已經消失,前路一片空白,該怎麼走,全由她自己決定。」
「我不能插手,我只能保證讓她活著。」
陸流抿了抿嘴唇,神情冷硬又嚴肅:「之前在偽仙界密室外,是你阻止我去救她的嗎?若你沒有壓制我,她不會和仇天一起掉下去,不會經歷後面那些事——」
「也不會金丹碎裂,然後重塑靈根。」聶星落淡淡一笑,「何必呢陸流?這難道不是你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事情嗎?臨到關鍵處反悔,只會兩頭空,我只是替你做了決定而已。況且,是『天道』在壓制你,並不是我。說實話,若不是臨走前你給我傳音,我是不會來見你的——我與你們見面的次數越多,這個世界的秩序便會越混亂。」
陸流想,那不正好。我本來就是要亂中取勝的。
「我隱隱猜到你要做甚麼,你瞞過了我,瞞過了林天櫻,可是沒瞞過你自己。」聶星落說,「秦絨絨不會領你的情的,她那樣的人,最討厭別人替她做決定。」
「我沒有要她領我的情。」陸流說,「只是補償而已,這是我欠她的。不管她怎麼想,我都受著。難道你變成噬元獸留在她身邊,就不是替她做決定嗎?我已經替她鋪好了路,她是泡過冰玉洗髓池的,若非你留在她身邊,她吞噬異火極焰的過程不會那樣痛苦。」
聶星落沉默很久。
「你說得對,我們都是自以為是的人。」他望著月亮,眼神裡透出某種恍惚的溫柔,「但其實,我沒有變成噬元獸。秦絨絨說,我是她的小貓咪,她把我叫作『貓』。」
陸流不太懂他為甚麼如此執著於這樣的稱呼,但這也不是他們今天見面的重點。
他深吸一口氣:「我和你見面,是為了商討趙蘭芝的事情。你知道的,聶星落,那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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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知道……是甚麼意思?」
風如是嘆了口氣:「你不好奇我的訊息是從哪裡得來的嗎?」
我默然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難道是陸流告訴你的?」
「那倒沒有。但我得知這個訊息,多多少少和他有點關係。」風如是似乎並不想深談這件事,反而將話題牽引到了另一個方向,「還有,我這幾天反覆思量,總覺得你那隻貓沒那麼簡單。」
姐姐,您不愧是魔君,聶星落身份都暴露了,您還敢以「那隻貓」稱呼他,誰看了不說一句牛。
我說:「當然不簡單,他可是天道啊!」
「是,他是天道,但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以及他告訴銀祁的一面之詞。」風如是說,「銀祁就這樣篤定地相信了。在離開銀錦狐一族前,他是下一任族長的候選人,修為和見識都不俗,他不可能輕易就相信那是天道,一定是因為他答應了銀祁某些事情,甚至展示了某種能力。而這些事,興許就和你有關。」
我不得不承認,風如是的分析很有道理。
還記得我說陸流就是我師父時,銀祁那驚詫又迷惑的目光,還有他脫口而出的那句「那秦絨絨豈不是……」
豈不是甚麼呢?我才反應過來,前兩天談話的時候他完全避重就輕,除了承認自己一開始想殺我,和聶星落的身份之外,甚麼也沒多說。
「並非我挑撥離間,而是銀祁也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如今腹背受敵,還是多注意著些好。」風如是語氣有些軟下來,「更何況天道自這片天地誕生之初便存在了。倘若那隻貓真的是天道,那他不可能輕易受人囑託便同意幫你,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之前在那片獨立空間裡,風如是告訴我,天道掌管著整個世界的氣運系統,決定修士的命數走向。
這樣牛 X 的存在不可能隨便出手破壞公平,那之前的秦絨絨到底是用甚麼東西打動了他,才換來了這一場交易式託付,又為甚麼不乾脆讓天道直接弄死林天櫻拉倒,反而把我從外面的世界弄了進來呢?
聶星落,他知道我已經並非原先的秦絨絨,而是一個外來者了嗎?
「你們幹嗎呢,怎麼還不走?」
銀祁不滿的聲音驀然傳來,我抬頭,發現他又重新回來,將腦袋探進洞府門口,一臉等久了的不耐煩。我忙應聲:「來了來了,收拾下東西就來。」
「我在外面等你們啊。」
說完這句話銀祁又蹦躂了出去,我想到風如是之前的話,有點不知道該用甚麼心態面對他。我一早就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像我是從外面穿進書裡的這個秘密,我就不可能告訴任何人;但銀祁有些事藏著掖著,我又總擔心會不會與我有關。
也許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吧。
我看著風如是:「姐姐,你為甚麼會跟我說這些呢?——我不是懷疑你要做甚麼或者別有目的怎麼樣,而是這些話一出,我身邊除了你就再也沒有一個可信任的人了。」
「連我也不必信任。秦絨絨,至少那隻貓有一句話說得不錯,有些路只能靠你自己走,我們誰都幫不了你。而且我與他一樣相信,你可以走得很好。」
「至於我為甚麼要跟你說這些……」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洞府外走過去,然後在門口微微一停:「那是因為,倘若你師父陸流真的早就知道妖界真正的目標是七大門派的話,那我的很多猜測,都會被這件事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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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一次坐上了那輛飛舟,不同的是,這一次掌控方向的人換成了我。
畢竟銀祁和風如是都不是人界中人,實在難以辨認方向。而我雖然也是個外來客,但畢竟是人修,對著地圖看一看,還是勉強知道該往哪邊走的。
更何況,他倆預設我應該認識方向,我也不能這時候找藉口說我不認識,萬一引起懷疑,再加上我現在對銀祁沒辦法百分百信任,就很有可能發生危險。
就算這是我杞人憂天小人之心,那也不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總之,我駕駛著飛舟往落鳳山飛了幾天幾夜,終於到了那附近。還要再往前時,被及時走出船艙的風如是制止了。
「就停在這裡吧。」她說,「飛舟目標太大,妖界有許多偵察飛行妖獸,很容易被發現。我們從地面過去。」
徒步越野,修士苦行,誰看了不說一句感動。
「落鳳山山腳下鋪開的,就是落鳳平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妖界的大部隊應該駐紮在那邊,而最精英的各族群族長和妖主,應該留在落鳳山上。據說落鳳山是天地誕生之初第一隻鳳凰的誕生和埋骨之地,對妖獸的修煉有加成作用。」
我們在樹林裡趕路時,風如是跟我科普道。
鳳凰這個物種,不管擱在甚麼背景甚麼年代,都是很牛 X 的。然而我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在《仙界生存法則》這本小說裡,作者竟然從來沒有寫到過鳳凰。
「鳳凰是獨種,天地間只有一隻,死了便沒有了。」銀祁突然在一旁開口,「妖界秘辛記載,整座落鳳山,便是由鳳凰骨撐起的。並且落鳳山原本是妖界的地盤,只是數十萬年來同人界反覆爭鬥,才逐漸退居至十萬大山另一側。」
我有些恍然大悟:「這麼說,妖界此次出征,向人界開戰,是為了奪回以前失去的地盤嗎?」
銀祁摸摸下巴:「可以這麼說吧。實際上,因為幾萬年間妖界資源大批消耗,非常短缺,戰爭是必然的舉措。我只是沒想到,他們矛頭第一個對準的不是魔界,而是人界。」
「喂。」
我暗自捅捅他:「說話注意點兒,你旁邊還有個魔君呢。」
「無所謂。」風如是淡淡道,「反正如今我暫時跟在你身邊,若魔界真的有難,該煩心的是仇天。更何況,那群老古板已經煩擾我多時,能看到他為此發愁,也算是件好事。」
兄弟們,不說了,把#仇天 慘#打在公屏上。
說起來,仇天這個人倒是真的挺久沒出現過了。之前他因為萬魔窟的事,說要來人界找我,到現在也沒動靜,難不成真的被魔界的甚麼事務絆住了腳?
我一邊思索一邊往前走,忽然撞上一條攔路的胳膊。猛然轉頭,我從伸手攔住我和銀祁的風如是臉上看到了格外冷凝的神情。
「怎麼了?」我小聲問著,心裡也緊張起來。
她頓了頓,低聲說:「我們被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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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驚得我渾身一顫,慌亂地轉頭四下張望,想找出包圍我們的人在哪,有多少。結果風如是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不用找了,在天上。」
我抬頭一望,從枝葉交錯的縫隙中看到了熟悉的造型,熊雕。
還有一些其他奇形怪狀的妖獸,不知道甚麼品種,但看銀祁蒼白的臉色,顯然不是善茬。
我捅捅他肩膀:「喂朋友,你不也是妖獸嗎,上去和他們談談唄?他們要對付的是七大門派,說不定我們還能合作一波呢。」
銀祁望一望我:「如果你不殺他們的族長候選人的話,還是有談判餘地的。」
族長候選人?我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是那隻被我分屍又搜魂的倒黴熊雕。
「……那現在呢?」
「準備打架吧。」
我剛拿出白翎扇,幾隻熊雕已經咆哮著朝我衝了過來。冰系靈力湧出,在身前嚴嚴實實地築起一道冰牆,沒讓他們撞飛。銀祁一聲尖嘯,變回巨大的銀錦狐原型,和風如是一起衝著天上那堆奇形怪狀的妖獸就去了。
顯而易見,他們把老朋友熊雕留給了我。
我丟出一把纏繞靈草的種子,趁熊雕們和藤蔓纏纏綿綿時,從乾坤戒裡拿出那個血骨炎雲陣。
之前在洞府裡研究了幾日,這陣法的用法我已經摸得七七八八,正好這次就拿熊雕做個實驗吧。反正也不是一次性陣法,補充了能量就能用的,方便快捷。
想到這我心裡居然多出幾分興奮,將陣盤拋至半空,正要打入靈力,天邊忽然遠遠傳來一道響亮的喝聲:「停!——」
我置之不理,還要繼續,那人又急急開口:「妖主有令,請貴客上門坐坐!」
嗯?
我愣了一愣,下意識往天空戰場看去,果然風如是和銀祁也停了手,正往我這邊看來。風如是眼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輕飄飄從天空落了下來,跟我說:「走吧,去看看。」
「嗯。」
陷在纏繞靈草中的熊雕們指著我一臉憤怒:「這個人修殺了我們隊長!」
那穿黃衣頭頂長冠的男人皺了皺眉,說:「知道了,妖主會補償你們的。」
他的聲音又奸又細,聽上去雌雄莫辨,有幾分凡間皇宮太監的味道。我悄聲問銀祁這又是甚麼妖獸,結果那人耳朵很尖,轉過頭衝我笑了一笑:「我是黃翎雀。」
哦,黃雀啊,怪不得。
他拿出一面畫卷似的法器,打入一道靈力,那東西便飛快變大,直到長成一張毯子。我和銀祁風如是都坐上毯子後,黃翎雀便帶著我們朝不遠處的落鳳山飛去。
飛行途中我忍不住好奇地問:「你們妖主為甚麼要見我們?」
「妖主要見貴客,自有他的道理。」
他說了這句說了跟沒說一樣的回答,我自然十分不滿,還要再細問,結果黃翎雀又開口了:「到了。」
實際上那片林子到落鳳山本身也沒多遠,步行也就小半日的功夫,這會兒用上飛行法器,自然更快。我只能打消問他的念頭,準備親自問一問妖主。
想到這我好奇心又起來了,轉頭問銀祁:「那個妖主又是甚麼品種啊?」
銀祁眼皮子跳了跳,低聲回我:「四爪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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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修的行動力比我想象得要強上許多,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在落鳳山暫時駐紮幾天,沒想到他們竟然已經搭好了帳篷和山洞。下面炊煙繚繞,乍一看如果不是這群人大都長得奇形怪狀,倒很像是普通人間的村落。
風如是輕聲道:「許是那趙大小姐指點的。我從前去過妖界,當時是為了採一株珍貴藥草。進去之後才發現那裡的低階妖修大都茹毛飲血,十分殘暴……」
我看到黃翎雀很明顯回頭瞪了她一眼,結果風如是一個眼風掃過去,他又立刻蔫了,將我們帶到最大的一處山洞前,說:「妖主就在裡面,你們進去吧。」
進去?我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一臉懷疑地望著他,生怕裡面有詐,或者佈下了天羅地網的陷阱甚麼的。結果還沒等我想好該怎麼委婉又不失禮貌地表達心中疑慮和謹慎時,山洞中傳出一道十分爽朗的男聲:「是我考慮不周,該主動出來見你們便是。」
話音剛落山洞裡就走出來一個男人,穿著黑袍,頭上一對龍角,身材壯碩,嘴角含笑。
我說:「你就是妖主啊?」
他笑著看向風如是:「原來是風魔君。」
又笑著看向銀祁:「銀祁,許久未見,你在十萬大山過得還好吧?」
最後看向我,唇角的笑容僵了一僵:「呃……」
我很貼心地提示他:「我叫秦絨絨。」
「敢問道友是何來歷?」
這妖界的一界之主,少說也是合體期修為,偏偏對著我一個元嬰修士客氣稱道友,想來完全是因為我身邊這兩尊大佛。想到這,我對銀祁的身份認知愈發清晰,同時也沒敢怠慢面前這位:「妖主客氣了,我不過一無名小卒,與人界七大門派有些小過節的那種罷了。」
「噢——」
他拖長了調子應聲,眼神中卻明晃晃透出三個大字:我不信。想來也是,我一個元嬰修士,雖然單拎出來還算可以,但放在七大門派中這修為相當不夠看,還能一次性和七個門派結仇?聽起來就像是在吹牛。
沒等我再開口,身邊的風如是已經淡淡道:「妖主訊息靈通,又有蜂鳥打探傳訊,想必早已知曉前些日子碎月城中發生的事情了吧?不必驚訝,這位秦絨絨,就是那個帶頭去找人修林天櫻單挑的人族修士。」
妖主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語氣中忽然多了許多親近友好的意味。
林天櫻,看來你結仇甚廣啊哈哈哈哈。
寒暄了一番過後,話題終於切入正題。
妖主順路將我們帶進一旁的帳篷,命人倒了靈酒靈茶,又一臉正色地對我說:「既然三位肯賞臉前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實話實說了。自打幾日前聽說幾位在碎月城挑釁人修,還能全身而退之後,我就對各位十分佩服,並想著甚麼時候有機會,定要與你們合作一番。沒想到才剛想了兩日,這機會便送上門了。」
「怎麼合作?」
「你們的目標是林天櫻,對不對?」妖主說,「雖然我此番籌謀數百年,都是為了人界的地盤與資源,但實際上林天櫻此人也與我妖族結惡,屠我子孫後輩,我是定要殺她而後快的。」
林天櫻屠妖?!這不是後期她晉升為化神修士之後做的事情嗎,為甚麼會提前?
我心頭一片驚濤駭浪,面上卻仍然不動聲色,只是喝著茶水道:「但是我和她矛盾很深,仇恨更深,必須要親自動手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沒問題,沒問題。」妖主連連點頭,「既然是合作,你的要求我自然儘量滿足。到時候若是活捉林天櫻,她的性命便交由你處置……」
他正要再說下去,面上神情忽然一鬆,整個人都鬆弛下來。我正暗暗奇怪,忽然聽到一陣清脆且熟悉的女聲:「有貴客到了麼?我竟然來遲了。」
伴隨著這道聲音,一個纖瘦高挑的女子緩緩從帳篷外走了進來。等看清她的臉後,我嘴裡的茶水忍不住噴了出來。
108
「沈梅珍?!!」
這張臉……這張熟悉的臉……這不是我的甲方爸爸,客戶公司的專案經理嗎?
這女人的五官臉型都和那個司馬臉的沈梅珍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是她唇角那抹看起來很欠打的似笑非笑。另外她穿著一身水藍色的裙子,梳著很精巧的髮髻,還插了只一看就很名貴的簪子。
我上下打量她幾眼,恍然大悟:「不對,你是趙蘭芝。」
她微微一笑:「不愧是陸流的親傳弟子,果真聰慧。」
「?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自然是知道的。陸流曾親自出手為愛徒煉製本命法寶,又苦心孤詣安排她泡冰玉洗髓池,用以脫胎換骨。這樣的心思,除了對你秦絨絨,再尋不到第二人。」
我被她笑得心頭髮毛,有些生氣了,於是也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說錯了,趙大小姐,陸流還有個更愛的人,就是我準備和妖主聯手對付的林天櫻。」
「哦?」她挑挑眉毛,詫異地掃了我一眼,聲音更嬌了,「難不成是……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錯,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我聽著她欠打的語氣,終於忍不住問:「你真的不認識沈梅珍嗎?」
「不認識,那是誰?」
我暗自磨牙:「一個特別惡毒,啥都不懂但卻異常自信的女人。」
趙蘭芝神色如常:「的確不認識。」
這表情看不出甚麼破綻,我也只能暫時將她和沈梅珍一模一樣的長相歸結於巧合。在心頭默放了三遍《世界上的另一個我》做 BGM 後,我將話題引向了更關鍵的另一件事:「之前我聽說,你要求活捉陸流,交給你處理。」
「是啊。怎麼,心疼了?」
「……」我忍住了破口大罵的衝動,微笑著問,「沒有,就是想問問,你為甚麼這麼恨他,恨到不惜出賣自己從小賴以生存的藍玉城,也要活捉他親自處置?」
這問句裡明明藏了把軟刀子,但趙蘭芝完全無動於衷,只是衝我笑一笑:「因為他從前遊歷人間時,欺騙了我的感情,與我珠胎暗結後又逼我打掉孩子,我對他因愛生恨,一定要親手殺了他祭奠我死去的孩子——這個理由你信不信?」
我信你個鬼。
109
我和風如是銀祁在落鳳山上住了三天。
趙蘭芝大多時候都住在妖主的洞府裡住著,我有心想找她單獨聊兩句,卻始終找不到機會。偶爾遠遠瞧見她,也是在笑盈盈地和妖主說話,看起來相處甚佳。
這個妖主在原文中戲份並不重,只在林天櫻去妖族屠妖討還公道,以及仇天帶著魔界兵馬踏平半個妖界時出現過,且並無性格刻畫,非常平面。
現在看來,倒是個十分直爽的人。
這兩天,之前在藍玉城時聶星落那一席話時不時就浮現在我腦海中。顯然,身為天道的他認識趙蘭芝,那證明這女人的身份不簡單;而他說的那句,「她會對你有幫助的」到底是甚麼意思,難不成是指她對陸流莫名其妙的恨意和我對林天櫻的殺心,剛好可以湊成一場合作?
這樣想想還挺有道理的。一開始還沒想明白他怎麼在那時候就知道我要殺林天櫻,後來轉過彎來,這人可是天道,啥都知道也算正常。
但我還是非常好奇,趙蘭芝究竟為甚麼要找陸流。按她的年齡,她出生時陸流已經在純陽峰閉關,根本不可能有所交集,所謂的因愛生恨更是無稽之談。
由於太好奇又找不到機會和趙蘭芝單獨交談,我只好去找風如是,想問問她的看法。
「這樣的事你都跟我說,難不成是真拿我當朋友了?」
她原本在洞府中研究幾顆不知名的丹藥,聽我詢問,抬起頭來,語氣有點淡淡的。我愣了愣,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這兩天風如是對我的態度變了,是很細微的改變,但修仙者向來對情緒的波動感知十分敏銳,因此我還是在漸漸冷淡下去的情緒中察覺到了不對。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好像就是從那天她來告訴我銀祁不可信之後。
我盯著風如是的眼睛,直接問:「為甚麼不能拿你當朋友?風如是,你之前幫我良多,我也相信,這不可能只是單純因為我同你之間有交易。」
她嘆了口氣,像有些無奈:「為甚麼不可能?」
「因為你是魔君,是連仇天都忌憚的對手,不可能幫一個單純的合作伙伴做這麼多事。」我乾脆撩開裙襬,在她身邊的地面上坐了下來,「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一些隱秘的事情,這些事與我有關,但卻不能告訴我?」
「……」
「不說也沒關係。」我繼續自顧自地說,「其實我早陸陸續續猜到了,你們都有瞞著我的事情。陸流、你、銀祁、聶星落……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達成的目的,要不要告訴我,其實也沒那麼重要。因為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只要我還活著,這些事情避無可避。」
「但至少——」
我轉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在事情真的發生之前,我希望我們能保持正常的關係,不管情感上還是行動上。」
風如是沉默了一會兒:「你比我想象得要敏銳。但真的有必要嗎,秦絨絨,你也看出這些不正常的地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