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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節

2022-06-03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定了定神,看著仇天:「我並非秦絨絨,你也不是已經燃燒輪迴不會再回來的陸流,我們之間死仇難解,你沒有必要再來找我了,沒用的。」

仇天僵了僵。

「你回去吧。」我說完,轉身要走,卻讓他伸手攔住。

「風如是。」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這是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眼中出現如此鮮明的痛楚。他說,「我們的未來已經沒有盡頭了,再修煉,也不可能飛昇到天外魔界——這世上本就沒有天外魔界。我不想讓我漫無邊際的人生變得一片荒蕪,我想,從前種種,皆是我不對,但你是不是,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怎麼補償?」

「我們去凡人的世界裡住一段時間吧。」他說,「像秦絨絨那樣開個店,或者你感興趣的話,我建立一個人間的王朝給你。要不要去玩玩?」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仇天臉上漸漸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然後抬步朝門外走去:「那,我們走吧。」

時間寂寞,我總要找點事情做。

不管這事是出自甚麼。

至於愛恨,不必再放在心上。

1

後來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動那一瞬間的善念,讓那小姑娘就此喪生於妖獸口中,世界會變成甚麼樣。

但沒有如果。

世界倒轉重來一千次,我依舊會救下她,即使我早已知道日後我會為她而死。

我遇到秦絨絨那年,她只有六歲,揹著藥簍,被一隻最低階的妖獸嚇得面色慘白,動也不敢動。

奇怪,明明是個水系天靈根的修士,怎麼竟連煉氣一層都未曾入門?

我出手救下了她,在她磕磕巴巴、手足無措的道謝里,知道了這是秦家的女兒,是秦松一直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那個秦絨絨。

原來是她。

原來她只有六歲。

我隨手從乾坤戒裡拿出一枚護身玉佩,這東西甚至算不上法寶,不過是個最低階的法器,我忘了是從哪個隨手殺掉的修士乾坤袋裡拿走的。不過這東西配六歲的秦絨絨,倒是剛剛好。

我將那玉佩掛在她脖子上,輕聲道:「你這名字倒是古怪。」

但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又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何要叫絨絨。

這句她是沒聽清的,我想了想,還是道:「我不便插手你們家族內部事宜,倘若你能順利活到天元門收徒那天,便來純陽峰找我吧。」

她仰起頭,愣愣地瞧著我,那雙溼漉漉圓溜溜的眼睛,真像是無辜的小鹿。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她柔軟的發頂摸了摸。

柔軟的、絨絨的觸感。

我忽然開始後悔:其實直接將她帶回天元門,秦松也不敢對我說些甚麼的。

但最終我還是放她回去了,修仙之人講究大道無情,若她此生修為停滯不前,即便我收她為徒也無濟於事。正因如此,六年後她拿著那塊玉佩來天元門時,我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高興。

那時的秦絨絨,已經是煉氣五層的修士。

在秦松的打壓下,她究竟是吃了怎樣的苦,才能修煉到這一步?我不得而知。但身為水系天靈根卻選了全是金火一脈的純陽峰,我下定決心要給她最好的修煉資源。

好於這純陽峰……甚至天元門中的所有人。

但秦松卻賊心不死,他暗中綁了秦絨絨的母親,以此脅迫她將天元門中的資源盜回秦家。我一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卻並沒有動手解決。

因為她似乎有些怕我,我希望她明白,我是她的師父,她有任何事,都該來找我幫忙的。

可是她沒有,只是將我給她的靈石都省下來偷偷送回秦家,請求秦松不要傷害她母親。我有些生氣。我向來是殺人不眨眼的,怎麼收了這樣一個懦弱的徒弟?

於是我閉關了一段時間,裝作看不到她每天心驚膽戰的模樣,直到青葉來報,說秦絨絨收到了一張從秦家送來的留影符,此後來找他打聽了築基丹和截元丹的價格,便哭喪著臉回到洞府去了。

我心神驟亂,立即到了秦絨絨洞府中,正巧將那張留影符上的內容看了一遍。一股怒意湧上來,我冷道:「秦絨絨,我本無意再收徒,你確實是個意外。」

大概是這句話嚇到了她,她撲過來抱著我的腿大哭,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衣服。我知道她一定是誤會了,只好無奈道:「但既然你拜入我門下,證明你我有師徒緣分。現在你已經是我徒弟,容不得別人欺辱。」

我將她帶回秦家,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秦松,讓她的母親做了秦家的掌舵人;我跟掌門說明後,將天元門的資源無限開放給她,靈石丹藥,她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她急於求成,為築基險些走火入魔,我親自出手幫她梳理渾身亂走的靈力,順便打通了幾條最關鍵的經脈。

我早就說過,我要給她最好的。

2

赤雲與我有大仇,全人界都知道我對秦絨絨好到出奇,他自然也知道。還綁了秦絨絨,試圖逼我自廢修為。

我殺了他之後,秦絨絨轉頭撲進了我懷裡。

她三年前就已築基,如今已經是豆蔻年華的少女,腰肢纖細,頭髮烏黑,只有一雙眼睛,仍然是圓溜溜的。她說:「師父,我嚇到了。」

聲音軟乎乎的。我的心軟化成一片,低聲安撫:「無事,死了個人罷了。」

她是好鬥的,兇狠的;也是柔軟的,嬌縱的。是我把她寵成了這個樣子,我樂見其成。

秦絨絨的字寫得不太好看,回去後她說要學畫符籙,我就拿了硃砂和筆教她,我教得認真,她卻學得不夠專心,沒畫兩筆便東張西望,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師父,我餓了。」

我板起臉:「不行,把這十張畫完。再說了,你早已辟穀,怎麼會覺得餓?」

她理直氣壯:「我嘴巴餓了。」

「那也畫完才能吃。」

她歪歪扭扭地畫完,又寫了幾行難看的字,這樣的符籙自然是用不得的。她咬著筆桿,眼巴巴地望著我:「不學了不學了,師父,我想學煉藥術。」

「不行。」

「那我要學陣法,學煉器。」

我提筆蘸著硃砂,順手畫了一張留影符,頭也不抬,只淡淡道:「不行,只有一樣學好了,才能學下一樣。」

她瞬間就垂頭喪氣可憐巴巴起來,三天後隔壁峰的弟子來找我,說秦絨絨拿珍惜靈藥賄賂他,想跟他學煉藥術。他看那藥材像是我藥園裡的,連忙給我送了回來。

我帶著那株藥材去找秦絨絨,她嚇得臉色煞白,嘴裡唸唸有詞地開始認錯。她就是這樣,每次認錯認得飛快,下次再犯時也毫不手軟。

我無奈地伸手摸摸她的腦袋:「走吧,我帶你下山去集市上逛逛。」

她又瞬間興奮得跳起來,撲過來抱我:「師父你真好,我愛你!」

愛這個字眼,由少女的口中說出時,多少帶著些天真爛漫的味道。

但我認真了。

或者我早該承認,不知不覺裡,我對她有了非分之想。

我與秦絨絨去集市,她逛來逛去,買了許多凡人才用得上的小玩意兒和小零嘴,將三串糖葫蘆和兩個肉餅吃乾淨之後,我帶著她進了萬寶樓的拍賣會,想給她買一件稱手的法寶,作為煉製本命法寶之前的過渡。

我幫她拍下了一把劍,等掌櫃的捧出一件毛茸茸的斗篷型法器時,她又眼巴巴地看著我,然後搖頭:「沒事,師父我懂,這東西華而不實,是專門弄來騙女修的,我不上當。」

最終我花十萬靈石拍下了那件斗篷。

與我競價的人都覺得我瘋了,但我只是覺得,她披上它,更像一隻圓眼睛毛茸茸的鹿。

秦絨絨築基後期時,我帶著她進了趟十萬大山,在一座上古修士的洞府裡找到了一本御水訣,給她作為過渡功法。等她初步領悟後,我們才出了洞府,那會兒正好是黎明時分,我與她站在十萬大山上空的雲層裡,看著太陽的光在雲裡一點一點鋪開。

她問我:「師父,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沒有承認。

後來無數次回想,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那時便坦蕩承認,我確實是喜歡她,是不是後面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

或者回去她閉關結丹後,我不同意她外出遊歷,她是不是就不會再碰上林天櫻?

或者……

很多個或者,每一步似乎都是最關鍵的節點,但命運的洪流滾滾襲來,我們已經避無可避,只能被動承受一切,眼睜睜看著自己滑落深淵。

我只喜歡了她二十年,但正是這二十年的喜歡,被天道強行壓抑在我心底,一日一日地蛻變成山成海。此後數萬年,我皆是靠著這二十年度過,亦是靠著這二十年慷慨赴死。

我從無怨言。

3

林天櫻的出現是個謎。

我為甚麼會被迫喜歡上她,也是個謎。我從未見過她,但卻莫名其妙為她罰了秦絨絨,只因在遠古遺蹟中秦絨絨試圖搶奪她的法寶。

看著秦絨絨委屈又驚愕的臉,心疼反而被壓在了下面一層,最先湧上來的是怒氣。

我冷冷道:「我是如何教導你的?你已是結丹期的修士,怎麼好意思同築基期的後背耍勇鬥狠?回去面壁吧!」

不。

不是這樣。

這世間千萬修士的性命對我來說,不過草芥,是我教導她被欺負了不用客氣,只管打回去,我替她兜底,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秦絨絨怒氣衝衝地跑回去面壁,我在洞府中坐了許久,只覺得冥冥中有名為命運的東西化作塵土,一點一點遮住了我的眼睛。

此後時光,我看著她一點點失控,一步步滑向避無可避的結局。看著青葉、曾玄和凌嚴通通對林天櫻一見傾心,看著秦絨絨莫名其妙喜歡上魔君,在他手下九死一生。

我想護著她,可最終卻是我去魔界,親手收走了從前賜她的本命法寶。後來聽魔君說,她疼了整整一百日,日夜都在慘叫,直至魂飛魄散。

那天夜裡我曾有短暫一瞬的清醒,於是我反手將噬火插進心臟。

我沒有死。

那時我已經是煉虛期的修士,不會因為這樣的傷就死去;又或者,在天道眼中,我於林天櫻尚有利用價值,所以我暫時不能死。

後來那種絕望愈發強烈,在林天櫻的暗示下,我乾脆地獻祭了自己。我想,若是再入輪迴,說不定我還有再遇到秦絨絨的可能。

可是我依舊沒有死。

漫無邊際的黑暗過後,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極度奇妙的世界。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是傳說中的蓬萊島。

蓬萊島是傳說中離仙界最近的地方,這是不是意味著,若我有可能飛昇成仙,是不是就能從輪迴中收集秦絨絨四散的魂魄,然後一點一點讓她回來?

我不得而知,但從那天起,我開始拼命修士。火系天靈根加快了我修煉的速度,何況這裡四下寂靜,只剩我一個人。然而修為越提升,我越能清晰地感覺到,找回秦絨絨這件事,並非那麼簡單。

在林天櫻、我與她的宿命糾葛中,還有天道在作祟。

終於,在我修煉至大乘巔峰後又過了一萬年,我感覺到我的修為已經徹底「滿了」,與飛昇無關,而是這天地間的靈氣,再不可能被我吸收一分。

我轉頭,朝那片巨大遼闊的森林飛了過去。

在森林中行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終於一變,成了一個荒蕪的山洞。洞內隱有威壓傳出,我在山洞面前跪了下來,恭敬道:「天道在上,我想讓她回來。」

良久,山洞裡傳來一聲毫無溫度的笑:「你在求我,但你心裡分明十分恨我,對不對?」

藍眼睛的男人披著袍子走出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我定定地看著他:「你就是天道?」

「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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