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櫻出身平平,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學會了看人臉色,然後暗自在心中比較利弊,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
很久很久以後,她從秦絨絨那裡學到了一個詞,叫精緻利己主義。
似乎不太好聽,但林天櫻覺得無所謂,畢竟修仙之人逆天而行,向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秦絨絨把自己說得再高尚,不還是視她為死敵嗎?
林天櫻心裡其實並不明白,究竟為甚麼陸流這個天元門的頂樑柱會莫名其妙喜歡上她。但幾番試探後,發覺他的付出已經毫無底線,便明白了——又是氣運的功勞,她在被天道偏愛著。
所以,秦絨絨拿甚麼和她爭?又有甚麼資格和她爭?
她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生平最恨的就是秦絨絨這樣的天之嬌女。縱然陸流曾經提及,秦絨絨的童年也並不順心,可那又怎樣?她還不是過得比她順風順水?
秦絨絨的修煉之路,從一開始便有陸流扶持。得天獨厚的水系天靈根;家族遇到困難,陸流替她出頭;修煉走火入魔,陸流出手救她;甚至連天元門的其他師兄弟,也因為陸流的原因對她好得出奇——一想到這些,林天櫻便覺得一萬個不服氣。
這種不服在雜靈根帶來的修煉坎坷,和很多次生死一線的經歷中日益蛻變成某種無根無由、卻十分鮮明的恨意。
再然後,當她發覺陸流的心竟莫名到了她身上後,便只剩下爽快。
秦絨絨並不是心機多麼深重的人,所以,每當她故意與陸流曖昧、求陸流幫忙時,她臉上的難過與痛恨根本藏不住,或者原也沒打算藏。
她再反覆引誘,激秦絨絨一次又一次對自己出手。她當然不可能成功,反而只會將其他人推得更遠。
不僅如此,這過程中,她還漸漸發覺,那個寄居在自己身體裡的魔君魂魄,也愛上了她。更要緊的是,她自己心裡對那位魔君,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感。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情感的支出並非出自她本身意願,卻又不受她本人控制。比如在仇天說些難聽話時,她心裡洶湧的明明是殺意,嘴裡卻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那些連她自己都受不了的矯情話。
不過這樣也好。她能感受得到,仇天心中對她的喜歡與日俱增,和陸流莫名其妙的傾心,以及其他男人毫無理由的偏愛和幫助,都是一個性質。這對她的修煉之路有極大助益,她當然不會拒絕。
直到,她漸漸敏銳地察覺到,那種來自天道的偏愛,似乎在一點點轉移到秦絨絨身上。
2
林天櫻慌了。
這是她無法忍受的變化。現在她所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透過各種不同的方式,從別人那裡掠奪來的。從前在光環的遮掩下,沒人覺得這是掠奪,只會覺得這些都是她的好運,她應得的東西,可失去光環之後呢?
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容忍這樣的好運,居然落到秦絨絨的身上。
於是她設了個局,和仇天吵了一架,讓他利用秦絨絨演了場戲,最後把她丟進萬魔窟。
那不過是個被陸流一路護著、寵愛著修煉的小姑娘,又哪裡受得了那樣的疼痛?當然,更令她暢快的,是陸流親自來了一趟,從秦絨絨身上收走了本來讓她保命的本命法寶。
看著她痛苦哀號了整整一百天然後魂飛魄散,林天櫻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察覺到陸流的不對勁。
他望著她的眼神仍然大部分時間是熾熱的,但卻會有偶爾晃神的幾個瞬間,忽然變得冷漠疏離,甚至夾雜著一抹清晰的恨意。那一日,仇天回來後告訴她,在十萬大山上空的雲層裡,碰到了捧著秦絨絨的本命法寶掉眼淚的陸流。
林天櫻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又開始佈局。
其實並不算困難,畢竟大部分時候,受天道操控,陸流仍然是喜歡她的。那麼偽裝弱勢,騙取陸流的同情,然後讓他為自己修為晉級而獻祭,也進行得格外順利。
可是,就在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永遠順風順水下去時,竟然又一次碰上了秦絨絨。而且,不管她下手如何狠絕,秦絨絨都會換不同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起先她並沒有認出那些人的真實身份,直到忽然有一天,她忽然察覺到,每個死在她手下的人,都有著一雙和秦絨絨十分相似的,溼漉漉的,倔強又無辜的眼睛,還有百折不撓、越挫越勇的決心。
這怎麼會是別人。
這怎麼可能是別人。
林天櫻想,這可能是天道送給她的機會。她小時候受過的那些輕慢和欺辱,被人踩碎手指奪走靈草的時光,被陌生男修扒了裙子後死裡逃生的經歷……她絕不、絕不能容忍再重演。
一共殺了秦絨絨多少次,她記不大清楚了。這過程裡她甚至經歷了一場飛昇,卻發現傳聞中的仙界一片荒蕪。
宮殿樓閣呢?仙人與仙器呢?早前那些下凡賜她仙器仙藥的大羅金仙,都去了哪裡?
站在那片沙漠上,林天櫻發誓,她一定會找到去往真正仙界的辦法。
3
後來她將劇情反覆回溯至過去的關鍵節點,卻發現秦絨絨仍然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每一段關鍵的劇情裡。殺她最後一次之後,一個陌生的男人出現。他只是兩手空空地站在林天櫻面前,那股威勢卻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林天櫻咬牙硬挺著不肯彎腰,抬眼望著他:「天道?」
男人點了點頭,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我叫聶星落。」
林天櫻沒聽清他的話,她在塵世中掙扎了數萬年,終於得見天道。她要問,問清楚真正的仙界在哪裡,問秦絨絨為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復生,問天道究竟為何先給她偏愛又要奪走,問這世界究竟如何構成,問為何讓她飛昇卻又不讓她得見真正的仙界。
可是這些問題,她一個也沒得到回答。
天道只是說:「資料收集夠了,我已經將秦絨絨送走。」
「送走?」林天櫻目光一凜,「送去哪裡?」
「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仙界?為甚麼她能去,我去不了?」
天道看著她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奇怪的憐憫:「因為目前的通道,只有她能出去。你既然已經將世界回溯這麼多次,那早該猜到,除非一切從頭再來,否則秦絨絨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變數。」
說完這句話,天道便消失在她面前。林天櫻站在原地,漸漸回神,明白過來。
她需要從頭開始,需要讓這個世界回溯到一切開始之初,然後將屬於秦絨絨的命格和氣運完全奪過來。
如此,她就會成為那個唯一的變數。
但片段的回溯對她來說尚能承受,若是讓世界倒回一切之初,依她的修為,支撐不起那樣龐大的陣法。可這個世界的其他大乘修士,已經都被她不同程度地禁錮或者摧毀了。
林天櫻忽然發現她孤立無援。
虛度了幾萬年時光,卻甚麼都沒有得到。
也是這個時候,原本為她獻祭的陸流竟然出現了。林天櫻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復生的,她只知道,陸流現在的修為同樣在大乘期之上,他能成為自己的盟友。
她說:「秦絨絨已經去了仙界,她那樣的廢物,竟然能去仙界,你甘心嗎陸流?我們把她拉回來,她的命格只要被奪回來,這個人就能換成我們了!」
她自覺這樣的條件誘惑力足夠大,不管陸流是因為甚麼沒有死,能飛昇仙界的吸引力,對任何修士來說都是強大的。
他也不會例外。
林天櫻信心十足地等待著。
果然,陸流定定地瞧了她半晌,然後垂下眼,輕聲道:「好。」
無盡蔓延的歲月裡,仇天總是來找我喝酒。秦絨絨讓我小心提防,說害怕他喝醉了獸性大發做點甚麼,我說沒事,他打不過我,何況他並不失禮,不是那樣的人。
我與她講了些仇天以前的事情,比如他剛當上魔君時,被長老們為難,他一個一個挑戰過去,打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將對方打服了。比如他從前非常專注於靠自己修煉,有貌美的魔修愛慕他,主動申請做他的爐鼎,他也沒同意,反而賜了件靈寶,讓她回去好好修煉。
秦絨絨嘆了口氣:「我就說嘛,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都不會像那小說裡寫得那麼傻,何況他還是魔君,萬年難得一遇的修煉天才。這些人寫小說也太胡來了,不合適不合適。」
她帶了只銅鍋過來,說要與我一起吃火鍋。這種食物由秦絨絨從另一個世界帶進來,又在這裡發揚光大。前段日子她去凡人的地界待了幾年,還招人開了個酒樓,很快又倦了。
自這個世界屬於她之後,似乎她也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萬物之上皆有光陰流轉,只有她身上一切停滯。秦絨絨偶爾還會跟我討論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比如相對論,比如生物的進化和消亡。
有些我還算聽得懂,有些卻一知半解,秦絨絨講完後,總會抱著酒瓶呆呆地望著我,目光落在虛空處,好像在看我,又好像甚麼都沒看。
現在的她,與我之前在死亡魔音谷遇到時的那個秦絨絨,幾乎完全變成了兩個人。
我並不願意把這一切全然歸因於陸流的死亡,因為在我心目中,秦絨絨不是那種滿腦子都是愛情的人。但她變成如今這樣,又確確實實與陸流的死,或者說獻祭有關。
「你有空的話,來魔界住一段時間吧,不要總去十萬大山那邊待著了。」我說。
秦絨絨愣了愣,有點心虛:「我沒去。」
「有人告訴我了。」
「我是去看銀祁的陣法修煉得怎麼樣了,必要的時候可以指點一下他……」
「秦絨絨。」我說,「昨天鳳凰檢測到了很微弱的一絲空間波動,來自蓬萊島的沙漠下方。」
她豁然站了起來,又立刻坐回原位,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定定地看著我:「只是意外,對嗎?」
「是,只是空間亂流的波動。」
她抱著酒瓶,忽然掉下一滴眼淚:「風如是,我並不是還記掛著他,我只是好奇,他臨死前到底想對我說甚麼?除了再見還有沒有對不起,還有沒有好好活著,還有沒有……別的。」
我問她:「你希望能聽到甚麼呢?」
她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又緩緩搖頭:「算了,其實如果說了別的話,那反而不是陸流了。我真的非常討厭他這樣的舉措,有甚麼話為甚麼不能明說呢?為甚麼要擅自決定犧牲,他問過我的意見嗎?」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除去已經死亡的陸流本人,大概也沒有其他人能回答。
事實上,我對於陸流幾乎沒有甚麼瞭解,即便他是人族最出挑的修士,但在我被仇天關入死亡魔音谷之前,他已經為了林天櫻犧牲。那時他的修為也不過堪堪只到合體期,遠不是我的對手。
我也就從沒將他放在眼裡。
我對於陸流的瞭解,幾乎完全來自秦絨絨和仇天的敘述。
在仇天早前的敘述裡,陸流是他的情敵,是和他搶奪林天櫻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而秦絨絨的世界裡,比起師父,她也更願意用仇人來稱呼陸流。
直到這個火系天靈根的修士在她面前變成一團火焰,將整個世界的禁錮規則焚燒一空,又將自己變成了嶄新的最高規則。
我並不清楚那究竟是出自愛,還是愧疚。
我只知道那時候,仙界沙漠的火焰蔓延了很久,秦絨絨落在我面前,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她身上剝落,掉下去,一併被燒了個乾淨。
臨走前,秦絨絨問我:「沒有終點的人生真的好漫長,你真的不考慮和仇天和好嗎?」
我就知道,她今天肯定又是帶著仇天的任務來的。
我嘆了口氣,問秦絨絨:「若是陸流活著,你會和他和好嗎?」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勸你了。」
死亡是消解一切的最佳利器,它甚至比時光的流逝還要更有用些。身為修為早就超過大乘期的修士,時間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完全模糊的概念,因此它不會令我忘記過去的事,只會使寂寞更綿長。
晚上仇天又來找我,這次兩手空空,說要同我一起賞月。
我沒有說話。
之前我沒告訴秦絨絨的是,在那短短三天我喜歡上他的相處裡,我曾經吻過他。
那時我渾身的靈力幾乎耗空,累得站不穩身子,仍然用劍撐著。仇天與我背靠著背,鼓勵道:「風如是,若是此番我們能順利脫險,我從此不再為難你。」
我愣了愣,然後勾勾唇角:「不為難哪裡夠。」說完回頭吻了過去。
很輕的一個吻,蜻蜓點水般就滑過去了。天上月色落下來,他慌里慌張地轉過頭去。
但他騙了我。
他不光為難我,還將我騙到死亡魔音谷關了數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