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爭虹衝他頷首,收回視線,大步邁進病房。
裴銜意的腿也受了點傷,行動不便,聽到腳步聲,他百無聊賴的表情一掃而空,笑意盈盈地轉過頭:“知知……”
視線裡撞進裴爭虹的棺材臉,裴銜意一愣,笑容刷地無影無蹤。
父子倆隔著幾步路的距離,靜靜地相視片刻,裴銜意別過臉,冷冷道:“你來gān甚麼?”
“我再不來,公司就要易主了。”裴爭虹話音冷硬,看著裴銜意虛弱的樣子,眉頭卻皺了下,臉有點黑。
一群老不死的,吃了豹子膽了。
他不在就當他死了?敢對他兒子下手。
裴銜意沒說話,屋裡的氣氛僵住,謝知當沒看見,走到chuáng邊,將飯盒放下,手指落到裴銜意肩上,輕輕拍了拍。
裴銜意一頓,仰頭看他,目光委屈,更多的是依賴與信任。
裴爭虹倒是不驚奇這幅場面,只是詫異兒子這樣信賴另外一個人。回想剛才見面時,這個年輕人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如露水,他的臉色緩了緩:“小謝是嗎?你和宋淡出去一下,我和小意說幾句話。”
察覺到衣角陡然被拽緊,謝知抬首與他對視著,沒有動作。
裴爭虹面無表情:“過來的路上,宋淡將一切都說了。裴銜意,你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別說保護想保護的人了。”
裴銜意眼睫一顫,指節攥得發白,沉思了片刻,扯了扯謝知的衣角,衝他微笑:“知知,出去等我會兒吧。”
見他遲疑,他牽住謝知的手,在他的指尖上吻了一下:“信我,去吧。”
謝知的手指蜷了蜷,嗯了聲:“有事叫我。”
說完,向裴爭虹略一頷首,走到病房外間。
宋淡跟出來關上門:“放心吧,裴先生和裴董的關係沒那麼水火不容,只是他意識混亂,以為自己和父親還處於對立面。裴董這趟過來,已經穩住了公司形勢。”
謝知倒了杯熱水,坐在沙發邊,看著嫋嫋的煙霧,安靜等待。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裴爭虹才走出病房。臨走前,他和謝知握了握手,沒有多說,轉身便走。
謝知和宋淡走進病房,裴銜意坐在chuáng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半張臉籠在yīn影裡,顯得深沉冷漠。
聽到腳步聲,他粲然一笑:“長官!”
謝知幾乎以為他恢復了,聽到這一聲,腳步一頓。
“我想吃餃子,不要醫院食堂的,”裴銜意勾著他的一根手指,搖了搖,“現在就想吃。”
謝知一怔之後,沒有多說,披上外衣離開。
病房內的電燈似乎閃了一下。
宋淡察覺到微妙的不對勁。
他站在病chuáng三尺之外,推了推眼鏡,謹慎地詢問:“裴先生?”
然後就見裴銜意抬起手,捂住了臉。
一瞬間,宋淡福至心靈,這回叫得誠心實意多了:“裴先生,你醒了嗎?”
裴銜意沒有回答,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顫聲:“我他媽……都gān了些甚麼?”
宋淡:“……”
宋淡沉默了會兒,肩膀一鬆,疲憊又驚喜,推了推眼鏡:“請節哀。”
第47章
那一個小時裡,裴爭虹與兒子端正對坐, 大致將公司形式說完, 眉目冷峻, 語氣尖銳, 彷彿一點也不心疼兒子遭的罪。
“渾渾噩噩地guī縮在這副軀殼裡, 你在怕甚麼?”
“羽翼未豐時把喜歡的人藏起來,現在他bào露了,你反而躲起來了?”
“我很後悔將你當做我唯一的繼承人。”
一句一句,刺激著裴銜意的神經,他睜著猩紅的眼,吐出一個字:“滾。”
醒來之後他的jīng神混亂,謝知從不讓宋淡在他面前講起公司的事,原來形勢這麼糟糕。
裴爭虹安靜了會兒, 淡淡道:“你該醒了,外面那孩子很擔心你。”
裴銜意腦子裡斷開的那根弦忽然就若有若無地接上了。
看他臉色時而茫然時而痛苦, 裴爭虹沒有立刻走, 觀察了會兒兒子的狀態,像個抱臂旁觀的陌生人。終於,在裴銜意滿額冷汗地垂下頭時,他終於像個父親, 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轉身離開。
剛醒來的裴銜意腦子裡亂成一片,所有東西一起湧現出來,可它們錯亂繁雜, 除了讓他頭痛欲裂外,沒有別的效果。
直到謝知走進屋的瞬間,一切位列順序倏地復原。
他想起來了。
可惜裴先生還沒來得及煩惱公司那邊的事,心底就跟開閘的洪水似的,漫上鋪天蓋地沒休沒止的羞恥。
他都gān了些甚麼???
撒嬌打滾叫爸爸,半夜偷襲不離婚,找不良少年教訓,帶謝知飆車上山,竟然還忘記給車加油了……
童年犯的蠢,少年犯的二,一點不落全抖在謝知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