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拍攝任務艱鉅,從早晨一直拍到深夜,臨到最後一場戲時,出了點事故。
吊威亞被用了一天,在山崖邊拍戲時,忽然斷裂,謝知一個不慎,踩踏邊緣,跌落下去。
萬幸那個坡雖然長,但還算緩,不至於要人命。
身體失重的瞬間,謝知反應很快地護住了頭,腿卻不知撞到了哪兒,傳來股斷裂般的劇痛。等天旋地轉的世界停下時,他幾乎痛昏過去,滿身冷汗,試了幾回都沒能爬起來。
深更半夜,黑咕隆咚的,墜下來的距離很遠,劇組的人找過來不知道要多久。這個季節山裡有不少蟲蛇,謝知只能盡力往平坦顯眼的地方挪。
然後就是等待。
一個人在黑暗中等待是很絕望的事。
總會讓人記起一些不算美妙的回憶。
山裡晚上冷,身上的服裝也不厚實,謝知靠在一塊大石頭邊,回憶往事保持清醒。
他渾身都是細小的擦傷和泥塵,滿身láng狽,沒jīng力在意自己的形象,只猜測一定很難看。雜七雜八地想了會兒,他放空大腦,望向未遭汙染的夜幕。
星河繁盛而燦爛,而他獨坐於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謝知的意識已經開始混沌,朦朧聽到熟悉的嗓音由遠及近:“謝知——謝知!謝知!”
急促的聲音伴著腳步聲靠近,一道光映來。他勉力抬頭,只看到模糊的身影,還沒辨出是誰,就被一把重重地抱住了。
良久,他聽到裴銜意微顫的聲音:
“還好,還好……”
他的心跳劇烈,呼吸急促,嗓音活像吞了把沙,啞得嚇人。
裴銜意從來沒有這麼láng狽過。
謝知的意識不甚清晰,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疑惑地偏過頭,不是很確定地問:“裴先生?”
裴銜意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沉沉地嗯了聲,脫下外衣給他披上,動作很輕很輕地碰了碰他受傷的小腿,連呼吸都停住了:“很痛吧。”
謝知沒有回答,恍惚地想:是他啊。
這三個字像滴落在水中的墨,淺淺洇開,漸漸無影,意識隨著心底輕微的嘆息歸入沉寂。
他早就筋疲力盡,看到裴銜意,便放心地閉了眼。
不過也沒睡多久。
半昏半睡中,謝知被輕微的動作晃醒,睜開條眼縫,覷見前方模糊搖曳的斜坡,深夜的山被蟲鳴聲襯得很靜,星光與月光灑在地上,映出條條深一道淺一道的影子。
他陷在矇昧裡,半晌才反應過來,是有人在揹著他走。
託著他的手qiáng健有力,背脊寬闊踏實,傳來的呼吸聲很沉。
遠處隱約有燈影和人聲,裴銜意在朝著那兒一步步靠近。
動作再輕也避免不了腿上的劇痛,謝知沒忍住嘶了聲。
裴銜意的腳步一頓,側過頭,聲音很溫和:“乖,再忍忍,馬上就到了。”
乖?
他在哄我?
謝知飄著的意識想著,眼皮又酸又澀,好像應了聲,又好像沒有,雙眼疲倦地闔上,在涼涼的夜風、醇厚的木質調香與汗溼的溫暖肩背上,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裡了。
小D和董玟守在病chuáng邊,見他醒來立刻呼天和地地去喊醫生,劇組送來的花和籃子堆滿了chuáng頭櫃,網上放出他拍戲受傷的訊息,引來一票粉絲心疼。
那麼熱鬧,卻唯獨不見裴銜意。
謝知腿骨輕微斷裂,修養了半個月才回去拍戲。
等兩個月後殺青回到那棟別墅,裴銜意也沒主動提起過那晚。
倒是小D忍不住多嘴,誇張地描述:“裴先生當時站在導演身邊,看到您掉下去,臉都嚇白了!他不顧危險要直接衝下去找您,誰都攔不住,手錶袖釦都丟下面了,也沒去找,立刻就送您來醫院了。”
末了還嫌不夠,再添一句:“他一直守在病chuáng邊,可惜沒等到您醒,公司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小D有顆當紅孃的心,可惜謝知天性冷淡,自小的經歷也沒有告訴他人與人的相處該是如何的,遭逢人生大劫後,更不願再多想。
即使動過甚麼可笑的猜測,面對不露聲色的裴先生,更像是自作多情。
裴先生是個很好的好人,僅此而已。
大廳裡傳來陣歡呼聲,打破了寧靜。
謝知遲緩地眨了眨眼,被風chuī得眼眶發澀,從回憶裡抽回神。
袖子被扯了扯,裴銜意像個犯錯的小孩兒,站在他身側,又委屈又難過:“長官,你信信我嘛。”
大概是想起往事,心緒平靜了許多,謝知靜靜地看向他:“信你甚麼?”
“我和那個人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甚麼關係?”
裴銜意嚴肅道:“大人與大人之間汙濁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