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賈放卻說:“若是不能概括成小小一冊,那便不是萬物之理了,而是一物一理,那樣的話又讀來何用?”
四皇子連連點頭,眼光卻緊緊地盯著書頁。他迅速地翻了翻,見到有許多圖示。這些圖示似乎便合了四皇子的胃口,他匆匆翻過之後,將書一合,鄭重捧在X_io_ng前,向賈放道謝:“多謝子放,將這事一直……掛在心上。”
恰好水憲過來,瞧了一眼,便問賈放:“這書,你是在這藏書室裡找到的。”
賈放點點頭:“藏書乃是前人所留,我既修復了此館,這些書籍便終於重見天日了。”
水憲便道:“有趣!我也來瞧瞧有甚麼我中意的書籍。”
他自說自話,揹著雙手來到藏書室的書架跟前,仰頭望著架上的書。這書架從天花板一直到地面,架上慢慢的都是厚薄不一的書本,書脊上沒有任何標記。
水憲伸手,抽出一本。
賈放這時就在水憲身後,他很想故技重施,也看看水憲到底抽到了甚麼樣的書。可是水憲要麼是早有防備,要麼是習慣看書時低著頭,總之賈放的視線被水憲的肩膀完全擋住。
片刻後,水憲抬起頭,微笑望著賈放。那書已經合起來收進了他衣袖之中。
水憲說:“正合我心意。”
四皇子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走過來問:“甚麼合心意?”
水憲則志得意滿地笑:“我在子放這裡淘到了一本極其合我心意的書,就像是你在他這裡尋到了《萬物之理》一樣。”
四皇子立即就明白了,點頭道:“是,是值得慶賀。”
可是賈放在一旁卻快要抓狂了:對方找到的,到底是啥神書?
原本他認為這座書架擁有神奇的功能,可以根據使用者的需求與喜好提供書籍,哪怕是不怎麼識字的福丫,都能拿到一本花樣子。如果他知道水憲拿到了甚麼書,大致可以反過來推斷水憲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喜愛甚麼,有甚麼野望……
可是現在,賈放卻完全不知道對方究竟拿到了甚麼,這愈發加劇了他的好奇心。
而他這座“智慧”書架自然不會給他任何提示的,他既沒有書錄,也無處核對查詢,現在真的就只能從水憲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上憑空猜測——
他猜不出來。
這兩位臨告辭的時候,四皇子給賈放留下一句:“幾日……之內,三三三哥怕是會找個由頭來見你。小心……小心應對!”
而水憲卻只留下三個字:“不要怕!”
賈放:……我怕甚麼?我才不怕!
當晚,他做了個夢,當真夢到了“水仙”,穿著一身道袍,頭上梳著道髻,飄逸宛若仙人,站在賈放面前望著他直笑,非常得意。
賈放說:“你究竟在瀟湘館拿到了甚麼書?”
“水仙”得意洋洋地說:“我拿給你看!”
他說著從架上拿出一本,遞到了賈放手上。
賈放一瞅封皮,登時大笑起來,隨即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水仙”見他笑,先是一驚,然後也覺不對,把那本書搶了來,翻了兩頁,一張清雋的面孔登時漲得通紅,咬著牙,X_io_ng膛被氣得一起一伏,似是完全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那股子與生俱來的“仙氣”似乎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因為那書的扉頁上赫然寫著:《母豬的產後護理》!①
賈放“哈”的一聲直接笑醒了,醒來之後才發現天還沒有亮,他醒得太早了。
於是賈放沒有起身,而是躺著回憶他的夢,能讓“水仙”活生生被逼出巨大反差的夢並不多,做上一次就能讓人十分舒爽。
可能水憲在賈放面前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仙人”模樣
,賈放也明知這未必就是他的本來面目,卻只能在做夢的時候戳破了看看是啥樣。
但是賈放醒來之後認真想想:職業不分貴J_ia_n,求知Y_u才是最重要的——賈放暗暗檢討自己,心想,就算水憲真的拿了一本《母豬的產後護理》去看,他也沒有資格笑話人家。
但問題是,水憲究竟拿到了一本甚麼樣的書呢?
甭管水憲在他的園子裡拿到了甚麼,賈放接下來需要應付的,並不是水憲。
果然如四皇子所言,賈放接到了三皇子的請柬,邀他去“清談會”——這可不是啥業務懇談會,而是模仿魏晉名士,由士子們聚在一起辯論,辯論的話題不涉及社會與民生,而是隻談老莊之道,換句話說就是討論哲學問題,例如本和末、有和無、動和靜、一和多、體和用、言和意、生和死②之類。
賈放對此並不擅長,他對自己的估計是,去了也只能聽一聽,若是有人一定要他開口,他就裝傻。
清談會舉行的地方並不是在三皇子府裡,而是在一個叫做“如意居”的茶社。這“如意居”與尋常茶社的區別,便在於進門時有門檻,如果沒有如意居主人發的請柬就無法入內。
賈放心想,這大約接近於後世那些會員制的會所。他本人心裡對於“清談”二字沒有多少好感,可能是就他所知,歷史上“清談誤國”的例子太多,因此賈放對此也興趣寥寥。
但被迎進如意居之後,茶社的侍從並沒有將賈放迎進清談的場所,而是將他引去了茶社後的一座小院,賈放進門時留意了一下,見那院門上寫著“自在堂”三個字。
進門之後,只見這是一座中規中矩的庭院,院子正中一株老柏樹,透著古意蒼森。侍者將賈放迎進正屋,主人不在。賈放仰頭觀望,發現這自在堂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的中堂,旁邊一對四字聯,分別是“有容乃大”與“無Y_u則剛”。
按說這院名、字、畫都會反應主人心Xi_ng,賈放卻多少覺得這主人有點兒“裝”——雖然選擇了“自在”“無Y_u”這樣的文字,這正屋內的裝飾還是嫌俗麗了,三代的青銅鼎器、前朝的官窯瓷瓶、一水兒的紫檀傢俱……有一點點浮誇。
這也可能是因為賈放本人更偏好後世的北歐或者日系的簡潔風格的緣故,他對這“如意居”並不感冒,覺得不及北靜王府的小園多矣——這主人的品味,他也就不怎麼看得上。
賈放剛在心裡暗自鄙夷了一下主人的品味,那主人便出現了。一個二十多歲的錦衣青年進屋,見到賈放正出神地打量一件金絲鐵線的哥窯八角盤,便露出笑容,出聲招呼:“這位就是賈子放吧!”
賈放回身,趕緊行禮:“見過三殿下。”
三皇子不難認,眉眼與四皇子有些像,書卷氣非常重,但開口說話之際總讓人覺得有點距離感,有種高高在上的氣質。
但三皇子的言談舉止裡也透著他十分樂意折節下交,招呼賈放坐下,立即有僕役送上了新沏的茶,請賈放品嚐。
“這是江南送來的明前茶,不是甚麼好茶,當地土話叫做‘嚇煞人香’。子放隨意嚐嚐便是。”
這話卻是三皇子客氣,“嚇煞人香”就是碧螺春茶,茶香宜人卻出產甚少,此時的身價已經被炒至頗高。一斤明前茶要好幾十兩銀子,關鍵還難得。
賈放依言品了一口茶,便隨意將茶盅放在一邊。他不懂茶,完全嘗不出好壞,但偏偏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