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幾個走進瀟湘館,只見館中上房被佈置成了一間下棋的棋室,東屋是書房,西屋則設了湘妃榻,是個可以午後小歇的所在。
上房之後,則是種植了梨樹與芭蕉的小院。賈敏等人將各處一一看過,只覺得無處不精,無處不雅。
尤其是東面的書房——這書房原本沒有窗,室內昏暗,但偏偏這一間的屋頂安了兩片明瓦,外頭的天光直接透進來,將四周照亮。
賈政第一個看見了那書架上滿滿的書,連忙快步走過去,一邊問道:“三弟,你這些書都是從哪裡來的……都包了封皮,沒寫書名啊!”
賈放當然說是此地原來就留下的:“原本就在這間屋子裡,我把外面的建築都重修了,裡面的書架和書卻都是本來的。”
“哦?”賈政問,“這麼一說,三弟也不知這架上是甚麼了?”
賈放搖搖頭:“不知,二哥不妨自己抽一本看看。”同時他也很好奇,如果是賈政,能從架上拿下甚麼來。
於是賈政也抽了一本,小心地開啟了扉頁。
“噫!”賈政突然邊抽冷氣邊出了一聲,驚動了所有人。
在賈放的認知中,賈政的這一聲“噫”大約就相當於後世人極度感慨的時候不小心說了一聲“臥槽”的程度。而賈放來到賈政身邊,發現他當真是雙眼都快彈出眼眶了。
賈政聽見腳步聲,當即舉著手裡的書本問賈放,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你知道這是甚麼書嗎?這是東漢何休撰寫的《春秋公羊解詁》①呀!”
賈政顧不得賈放是甚麼反應,飛快的把書翻翻,說:“看起來像是宋版!”
這位老兄實在難抑激動的心情,直接把書抱在懷裡,像個孩子似的向賈放求告:“老三,這本先借給二哥好不好?在滿城的書肆裡這本已經求了好久了,誰曉得你這兒還是宋版。”
這時賈敏好奇地過來,也伸手取下一本,開啟,看了扉頁上的字,登時笑了:“《李義山集》,我喜歡。”
李義山就是李商隱,難怪賈敏那麼熟悉“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了。
在賈放的鼓勵之下,賈敏再接再厲又抽出一本,這回她笑得更歡:“《漱玉詞》,這個我也喜歡。”
《漱玉詞》是李清照的詞集,顯然也很對賈敏的胃口。
賈放在心裡暗暗給賈敏點贊,這個妹妹果然是個識貨的詩家,人物才情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賈珍在一旁站著,看著有趣,於是也邁步上前,笑著說:“我家的書?……我怎麼不記得父親提起過?”他伸出手,也輕飄飄地摘了一本,隨手開啟翻看,說:“讓我看看都是些甚麼……”
大約賈珍本來想說“都是些甚麼書”的,誰知一個“書”字沒有出口,他直接啞了,愣了片刻,見到賈政與賈敏的眼光掃過來,賈珍趕忙說:“沒甚麼,就只是本閒書!”然後趕緊將這“閒書”揣進了袖子裡,看著眼前書架的眼光,便也異樣起來。
他可不知道,剛才開啟書本的時候,賈放剛好站在他斜後方,眼睛的餘光剛好瞄到了賈珍手中的書冊,而且剛好看見了那書頁上並沒有文字,只是些圖畫,而且是一些……少兒不宜的圖畫。
——秘|戲圖?!
賈珍開口想要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忍了回去。賈放很懷疑,若是之前他沒有拿話堵住賈珍的嘴,說這書架是原本寧府園子裡的東西,賈珍沒準就會指責:“這甚麼藏汙納垢的所在?”
賈放的芯子並不是個少兒,所以他瞄了一眼並不覺得甚麼,只是辣眼睛。但此處有賈敏在,這樣的東西萬萬不能讓她看見。因此賈放趕緊招呼大家:“天色已晚,若再不回府,太太回頭要數落我的不是。”
賈政和賈敏此刻都全身心地沉浸在他們淘到的書裡:賈政摩挲著書皮,愛不釋手,時不時地傻笑,而賈敏
也笑生雙靨,小聲請求賈放:“三哥,這兩本我借回去看,可好?”
賈放當然說好。
賈敏卻又說:“將來三哥不妨將這書屋裡的藏書盤點一番,做個名錄出來。許是也能像別的書齋、書屋一樣,做個《名錄》、《總錄》之類的出來……”
賈敏還沒說完,賈珍就大聲咳嗽,打斷了賈敏的話,說:“天色確實晚了,大家散了吧。”
於是賈放將一行人送出了大觀園的園門,與兄弟姐妹們暫且作別,自己返回園中,檢查了各處燈火,然後再退出園門外,將大觀園的園門鎖上。
他一路走一路回想:從他自己、雙文、賈政、賈敏,甚至是賈珍、福丫的反映來看,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瀟湘館中的這座“智慧”書架,是讀者使用者導向型的。
也就是說,站在書架跟前的這個人,有甚麼樣的需求,就能從架上拿到甚麼樣的書籍;而對於那些沒有明確需求的人,書架分配書籍的原則可能是基於他們的日常喜好,所以他才會拿到《建築十書》、賈敏才會拿到詩詞集、賈珍才會……
——可是這賈珍,也太早熟了點吧!怎麼滿腦子總想著那事兒,曹公為秦可卿寫的判詞“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Yin。”莫非實際說的是這位?
賈放掏出懷裡的鑰匙,仔細把園門鎖好。
他一轉身,突然見到有個人揹著手立在自己面前。賈放嚇了一大跳,拍了拍心口,隨後趕緊行禮,口稱:“大伯!”
站在他身後,滿面慈祥的,不是別人,是賈珍的祖父,賈代化。
“放兒,早聽說你這園子修得頗好,怎麼也不邀你大伯進園一觀呢?”
賈代化當面要求,賈放自然也沒法子拒絕,當即又重開了園門,恭謹請賈代化入內。
這時暮色已沉,天邊原本火燒火燎似的雲霞已經漸漸沉至遠處榮寧二府的屋頂上下。園內的光線越發暗淡,賈放有些後悔,他應當帶一盞燈籠進來的。
誰知賈代化也並非真的要趁夜遊園,他進園之後,來到沁芳溪的水面跟前,就停住了腳。望著這氣象漸新的大觀園,賈代化卻嘆了一口氣。
“放兒,這園子原本是慶王所有,過去十四年,寧國府不過是替皇家代管——無論珍兒說甚麼渾話,你切不要放在心上。”
這是……在澄清寧國府的態度,又為賈珍說過的話道歉了?
賈放連忙拍X_io_ng脯保證他不會在意——真實情況也是如此,他才犯不著為賈珍這種人說的話費心。
“不知你會否覺得你父親藏私,不肯將這園子的真相坦然告知,但事實上,對於這園子,他所知的,絕不會比你多。你才是這座園子的主人。”
賈放:……這還真有可能。他直覺賈代善只知道些皮毛,細節都要靠他自己去發掘。
“十四年之前,這座園子還叫做會芳園,原本是慶王府邸。”賈代化像是在感慨從前。
賈放從賈赦口中聽說過往事,但不知道為甚麼賈代化會在這時候提起這個。
“慶王曾是帝師,他在今上剛剛登基的時候,輔政長達十年,威望天下無雙。這倒並不是因為他是個權臣,而是因為他真的當得起‘帝師’之稱。”
“他輔政的時候,提出了很多‘新學’的觀點,都是前無古人的創見。”
賈放警覺起來了:大伯特地把他叫到大觀園裡說從前,還說到這園子原本的主人曾經提出過新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