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價的時候,這京城裡的糧價就可以平抑下來了。
“只是我一直在想,有甚麼別的四兩撥千斤的辦法,能夠兵不血刃,逼對手把他們的糧乖乖地都吐出來。”
水憲的指尖繼續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直未停,顯然也還未想到甚麼特別好的辦法。
“這不,辦法還沒想出來,上門興師問罪的反倒先來了。”水憲望著賈放如是說,賈放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過這次南方送來的米糧,有一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處理。這三十萬石存糧之中,應該有很大一部分是陳米。”水憲想起這一茬兒,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陳米拿到市面上,降價是理所當然的,但我怕其他幾個糧行,故意拿這事兒大做文章。”
敢情跟賈放的處境是一樣的,手裡有糧,但是陳糧——不過話說回來,新米總是會變成陳糧的,現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誰手上還那麼多新米不成?
夫子說:己所不Y_u勿施於人。在這梧竹幽居里坐著的三個人都不喜歡陳米的那股黴味兒,自然也都不希望受災的百姓也被迫忍受。
賈放則想起了他心裡那個模模糊糊的念頭——算起來,占城稻收穫的時間應該快到了,到時他將桃源村的糧食運出來,就既有陳糧,又有新糧。
那些榮府的小廝當初是怎麼說的來著?將陳米和新米摻在一起煮飯,末了還拌上一勺豬油?
正想著,賈放雙眼一亮——
他想起來了!
桃源村。
賈放背上揹著個包袱,從賢良祠裡出來,朝桃源村中大喊:“大夥兒還好嗎?我賈三郊遊回來啦!”
可不是郊遊回來麼?他不僅春風滿面,而且背上還揹著老大的一個包袱,方方正正,滿載而歸。
桃源村裡的人都迎了出來。陶村長最為熱情:“喲,賈三爺,您這是去哪兒,得了這樣好東西回來?”
賈放含糊其詞,把他這一次“郊遊”的經歷簡要向老村長交代了一回,然後交待:“陶老丈,等大夥兒忙完田地裡的事,請來幫我一個忙:運二十石村裡的存糧到賢良祠去:我……我要祭神。”
直接用糧食祭神,賈放這一出操作還挺直接而粗暴的。
陶村長對賈放的吩咐卻沒有絲毫的含糊:“好嘞!等大夥兒從田裡下來就讓他們辦。”
他沒忘了絮絮叨叨地向賈放解說在他“郊遊”期間發生的新鮮事,比如賣鹽的販子進了村,見到村裡的木軌上能走車,直接就傻了眼;又比如村裡正式醃了一百壇的稻花魚,專供外銷,將來好給大姑娘小媳婦們扯花布……
賈放笑嘻嘻地聽陶村長說完:“陶老丈,這次我來,給你們帶了一樣好東西。”
他將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拎在手裡,說:“走,陶老丈,村裡哪位大嫂廚藝最好,家裡又有石磨的?”
陶老丈一尋思:“論廚藝,那必須得是我家老太婆啊!”
他立即引著賈放去了自家吊腳樓。吊腳樓的居住形式與別處不同——每家每戶都有一口火塘,但這火塘大多建在二樓。火塘附近是每家每戶最重要的活動空間,每個家庭的烹飪、就餐等活動都在這裡完成。
說話間兩人到了吊腳樓上,陶老丈喚出自己的老伴,又聽賈放的指揮,拿出了家裡的石磨。
“這是蒸屜。”賈放解開自己的包袱,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只見那是一個四四方方,木頭做的器具,大小合適,正好可以架在一口鍋上。
這個蒸屜由一個木製箱籠和好幾個非常扁平的抽屜組成,將每一層來開,都是用木板做成的平整抽屜。
“大娘,煩請您去取一碗新米,再去取一碗陳米,然後用水泡一會兒,再用這石磨磨成米漿。”
村長夫人照著賈放說的去做,可賈放
又有些坐不住,乾脆跑去,親眼看著村長夫人磨磨,自己也免不了試了兩手,見石磨的縫隙裡磨出潔白的米漿,賈放那成就感也是滿滿的——待會兒,桃源村就能知道怎樣利用陳米,去除陳米的黴味,同時又能烹製極其精彩的美食了。
等到米漿磨成,賈放就教村長夫人將這米漿澆在扁平的抽屜裡,鋪滿整個抽屜內的表面,形成薄薄的一層,然後將整個蒸屜放在火上蒸,很快裡面的米漿就蒸熟了。
賈放就指揮村長夫人將蒸屜取出來,將抽屜底部凝結成白玉一樣半透明一層“粉”刮下來,盛在碗裡,淋上村裡人日常食用的一種雜醬,滴一滴香油,再灑上一把小蔥。
賈放將這一碗“美食”遞給了老村長:“陶老丈,您來嘗一嘗,這裡粉裡還有半點陳米的味道不成?”
陶村長原本還想推辭,可是看見碗裡熱氣騰騰的粉皮晶瑩透亮得可愛,一時沒忍住,接過碗嚐了一口,驚訝道:“怎麼這麼滑?”
賈放得意得很:“這種粉的特點就是如此,入口細膩滑爽,還有一點點韌勁。您說說,口味怎麼樣,還能嚐出這裡頭的陳米味道了嗎?”
陶村長閉著眼睛品味,嚐了半天,將碗裡的粉全都盛完了,最後腆著臉向老伴兒伸手,要她再給做一份。
“真……真沒嚐出陳米味道——話說這米香,這滑爽,我老陶,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的粉……”
賈放攔住了一旁正要給老村長做第二碗的陶夫人,請她去做一份完全由新米做成的米漿,然後上屜蒸熟,再遞給陶村長。
陶村長急吼吼地,自己討來,自己調了平日裡愛吃的口味,一樣地滴了香油、灑了小蔥,品嚐了,砸吧砸吧嘴,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賈三爺,為甚麼……為甚麼這全部用新米做的,吃起來沒有陳米和新米混摻起來做的這種粉味道來得好?”
賈放則笑著說:“這樣還不好?以後村裡就算是陳米吃不完,也可以用來做這種小吃,而不用擔心煮出來的飯有黴味兒了。”
陶村長一想,確實是如此,登時大喜,又問賈放:“三爺,這道……粉,到底叫甚麼名兒?”
賈放回答道:“腸粉,用抽屜做的這種,就叫抽屜腸粉。”
早先賈放在北靜王府的時候,聽對方提到關於陳米的困擾,他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了在我國烹飪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種米制品——腸粉。確切地說,是各種用米漿製成的粉類食物:廣府的河粉、Ch_ao汕的粿條、客家的粄條……還有各種腸粉,布拉腸、抽屜腸、豬腸粉……
這些米制品都有一個特點:需要加入一定量的陳米。如果僅僅用新米,做出來的成品就沒有用陳新兩種米按比例做出的粉爽滑Q彈。
賈放以前讀過一篇報道,解釋過其中的科學原理,大約就是稻米中的支鏈澱粉經過陳化之後會發生一定改變,減少一定的黏Xi_ng之類。但是時間久遠,賈放早已不記得具體的理論是甚麼了——但是他記住了結論,一定要混合使用陳米和新米。
“除了拌雜醬的這種最簡單的腸粉,這種粉還能有很多做法。”賈放指導陶夫人開展廚藝實踐活動,“比如說,您用來佐粥的醃蘿蔔,可以切成丁,灑在米漿上,跟著米漿一道蒸熟蒸軟;又比如說,等米漿稍許成型,您就可以在這抽屜裡打個雞蛋,灑一把蔥花……”
賈放一邊說,陶村長一面雙眼發亮,可見也是個十足十的吃貨。
陶夫人卻瞪著